首頁 / 特輯 / 越洋的五道火焰

第八章

五種聲音

1873~1889年 東京/大阪/逢坂山

鐵鎚聲

1873年夏天。東京,虎之門。

在工學寮新校舍前,山尾庸三迎接剛從英國抵達的一行人。

為了擔任這所學校的教頭,從格拉斯哥請來了一位年輕技師。才24歲。這麼年輕,就要一手承擔一個國家的工學學校。

馬車停下,一個高個子年輕人走了下來。

年輕人看到庸三,停下了腳步。接著,仔仔細細地端詳庸三的臉。

「您是……」

庸三也回望著年輕人的臉。是在哪裡見過的臉。油燈下。油和煤灰的味道。畫在黑板上的機械圖。

「安德森學院的,夜校。」

年輕人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果然是您。總是坐在我旁邊,用漢字寫筆記的那位。」

亨利.戴爾用雙手緊緊握住庸三的手。

「那時候,您說過吧。日本還沒有這樣的學校。總有一天,會建。」

庸三默默點了點頭。然後,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校舍。

「建了。」

戴爾放聲大笑。

工學寮後來改名為工部大學校。

教室裡,坐滿了從全國招集而來的年輕人。土木、機械、電信、造家、化學、礦山、冶金。戴爾把不只在教室裡學習、還要在工廠和現場動手學習的方式,帶進了這所學校。就和在格拉斯哥,庸三白天在造船廠工作、晚上上夜校的方式一樣。

庸三偶爾會去教室看看。

一個年輕學生算到卡住,舉起了手。

「老師,這個答案,可以嗎?」

庸三搖了搖頭。

「別問答案。為什麼會是這個數字,自己動手去確認。」

不久之後,從這所學校,將有一個又一個技術人員畢業,去為日本架橋、蓋車站、架設電信、運轉工廠。

庸三還有另一所,無論如何都想建立的學校。

在格拉斯哥造船廠看到的那個耳朵聽不見的工人,庸三一天也沒有忘記過。

1871年,庸三向政府提出意見書,主張應該為眼睛、耳朵不便的人設立學校。那時候,沒有人理會。工業都還沒振興的國家,哪能把錢花在這種事情上。

即使如此,庸三也沒有放棄。他加入志同道合者的團體,募集捐款,花了好幾年,終於在東京的築地,為看不見的孩子們開設了一所學校。後來,聽不見的孩子們,也開始在那裡學習。

有一天,庸三去參觀那所學校的教室。

孩子們迅速地動著手指和手掌,互相傳達著什麼。

和格拉斯哥那個工人的手勢,非常相像。

鏗、鏗、鏗。

在庸三的耳朵深處,克萊德河的鐵鎚聲,一直響個不停。

錢幣聲

在大阪的造幣寮,遠藤謹助每天都在碰壁。

造幣首長金德是個能幹的人。可是,他不信任日本人。

熔化金和銀,決定混合物的比例,校準重量。製造錢幣最重要的技術,金德只讓英國技師們掌握。日本工人只被要求照規定的方式,做規定的工作。

「日本人,還做不了這個工作。」

金德毫不避諱地這麼說。

謹助交涉了好幾次。也請教日本人吧。希望就算英國人不在了,光靠日本人也能造出錢來。這就是我們渡海的理由。

金德不肯答應。

某天晚上,謹助發現作業場的角落還亮著燈。

探頭一看,一個年輕的日本工人,獨自坐在英國技師下班後的天平前。手邊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偷看技師們的步驟抄下來的數字。

工人發現了謹助,臉色發白地站了起來。

「對不起。我擅自做了這種事。」

謹助默默拿起那本本子。數字有幾處錯了。即使如此,哪個砝碼按什麼順序放、在哪裡讀指針,都看得出拚命追索的痕跡。

謹助用手指,一個一個指出本子上的錯誤。

「這裡,是這樣。砝碼,要從重的先放。」

工人睜大眼睛看著謹助。

「這件事,別跟任何人說。」

謹助把本子還給他。

「總有一天,這個工作會全部由你們來做。在那天到來之前,好好記住。」

英國首長與日本幹部的對立日益加深。最後,離開造幣寮的,是謹助。

離開大阪那天,謹助在造幣寮的門前回過頭。

煙囪冒著白煙。

謹助想起了在倫敦忍著咳嗽度過的冬夜。我還什麼都沒帶回去。那時,自己是這麼說的。應該已經帶回來的東西,卻還沒能種進這個國家的土地裡。

「一定會回來的。」

謹助輕聲說。

謹助以造幣局長的身分回到大阪,已是許多年以後的1881年。

金德已經不在了。

謹助第一件事,就是把日本工人們召集起來。

「從今天起,這個工作,由你們來做。」

工人們面面相覷。

謹助讓人從作業場深處搬來一台天平。裝在玻璃箱裡的精密天平。

「錢,是國家的信用。一枚的重量只要差了那麼一點點,人們就會開始懷疑錢。那樣一來,國家本身就會被懷疑。小小的偷工減料,會讓國家傾倒。」

謹助用鑷子,把小砝碼放到秤盤上給大家看。指針極輕微地晃了晃,停住了。

和在倫敦的實驗室裡,威廉森教授在5個人面前示範時,一模一樣的手勢。

「從秤量開始。」

此後謹助擔任局長長達11年,建立起單靠日本人製造日本錢幣的體制。

造幣局的院區裡,有一條櫻花大道。

這些樹原本是從這片土地上大名的藏屋敷承接下來的,每到春天,便沿著河畔開出絢爛的花。可是,能看到這些花的,只有在局裡工作的人。

1883年春天。謹助對局員們說:

「這些櫻花,也讓城裡的人看看吧。」

局員們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可是製造國家錢幣的官署。金子、銀子堆積如山。要讓任何人都能進來嗎?

「打開大門,讓大家從頭到尾穿過院區裡的櫻花大道。只在花開的那幾天就好。」

謹助望向窗外的櫻花。

「我不是說過,錢是國家的信用嗎?信用這種東西,不是藏起來就會產生的。這個官署和城裡的人看著同樣的花,為同一個春天欣喜。對錢的信用、對國家的信用,就是從這樣的地方產生的。」

那年春天,造幣局的大門打開了。

大阪造幣局的「櫻花通道」(現況)
大阪造幣局的「櫻花通道」(現況)

大阪城裡的人們,戰戰兢兢地走進大門,漫步在櫻花樹下。孩子奔跑,老人停下腳步仰望花朵,年輕姑娘們嘻笑喧鬧。

謹助站在人潮中,從懷裡取出那枚老舊的墨西哥銀幣。

用指尖,彈了一下。

清亮的聲音,馬上融入春天的喧嚷之中,消失了。

汽笛聲

在京都與大津之間,矗立著一座叫逢坂山的山。

要讓鐵道往東延伸,就必須挖一條穿過這座山的隧道。

「請英國技師來吧。」

部下們異口同聲地說。光靠日本人在山裡挖隧道,一次都沒有過。

井上勝搖了搖頭。

「只靠日本人,挖。」

勝在大阪設立了培育日本技術人員的地方。有一批年輕人,一面在英國技師手下工作,一面從頭紮紮實實地學會了測量、設計和施工。而說到挖山,日本自古就有在礦山磨練出來的礦工。

「倫敦的地底下,有火車在跑。挖那個的,也是人的手。外國人辦得到,日本人沒道理辦不到。」

1878年,工程開工。

礦工們從山的兩側往裡挖。勝一次又一次跑到現場,深入到坑道的最裡面。在油燈的光裡,敲碎石頭的鎚聲,和礦工們的吆喝聲迴盪著。

從兩側挖進來的坑道,在山中分毫不差地接通時,礦工們頂著滿是泥土的臉,發出了歡呼。

1880年。逢坂山隧道完工了。這是第一條完全由日本人親手挖通的鐵道隧道。

舊逢坂山隧道東口(滋賀縣大津市)
舊逢坂山隧道東口(滋賀縣大津市)

又過了9年。

1889年夏天,從東京的新橋到神戶,東海道的鐵道連成了一線。

穿過山,渡過河,沿著海邊奔馳。從前大名行列要走上好幾天的路程,火車一天一夜就能跑完。

勝搭上了那班首發列車。

窗外,日本的山巒流逝而過。山谷間,火車的煙白白地飄盪著。

那是在倫敦泰晤士河畔,曾經想像過的景色。

然而,凝望窗外的勝心中,除了驕傲,也還摻雜著別的東西。

為了鋪設鐵道,究竟毀掉了多少田地?那些歷經好幾代耕耘的美麗稻田,被堤防截斷,被路塹削去。火車把這個國家連成了一體。可是,相對地,也失去了一些東西。

幾年後,勝買下岩手山麓的一片荒野,開設了一座大農場。在沒有人看得上眼的火山灰貧瘠土地上,種樹、培育牧草、放養牛隻。

從夥伴小野義眞和岩崎彌之助,以及自己,3個人的姓氏中各取一字,農場被命名為「小岩井」。

算是對因鐵道而毀掉的田地,一點微薄的補償。據說,勝曾這麼說過。

筆聲

同一年,1889年2月11日。

在東京宮殿的大廳裡,一本書冊由天皇交到了首相黑田清隆的手上。

大日本帝國憲法。日本第一部近代憲法。

花了好幾年寫成那份草案的,是伊藤博文。

伊藤遠赴歐洲,向德國、奧地利的學者學習憲法與國家體制。回國後,他閉居在橫須賀外海的一座小島上,和幾名部下一起,一條一條地推敲條文。

深夜的書房裡,伊藤振筆疾書。

只聽得見筆尖刮著紙面的沙沙聲。

他忽然停下了手。

凝望著窗外漆黑的海,伊藤想起了倫敦的議會大樓。在泰晤士河畔長長延伸、高聳著鐘塔的那棟建築。既不是藩主也不是將軍的人們,在那裡面議論,制定國家的規矩。

接著,他想起了那條小巷。照不到陽光的大雜院。光著腳乞討的孩子們。強大的國家,並不是每個地方都強大。

這個國家的規矩,是為了守護什麼而存在的?

伊藤把手伸進懷裡。

那片熔化、混濁、什麼也映照不出來的玻璃碎片,就在那裡。從在御殿山火場撿起它以來,已經20多年,他一直貼身帶著。

破壞,很容易。

建設,卻是這麼困難。

伊藤把玻璃碎片放在桌角,又拿起了筆。

伊藤在1885年,已成為日本第一任內閣總理大臣。

生於周防的貧農之家,好不容易才勉強擠進武士末流的少年,站上了這個國家政治的頂點。

可是,伊藤並不以這個位子為傲。

在某次宴席上,有人大肆稱讚伊藤的飛黃騰達。伊藤苦笑著擺了擺手。

「我不過是通譯出身。託會說英語的福,才走到這裡罷了。」

教伊藤那些英語的,是飛馬號的少年水手,和倫敦客廳裡的威廉森夫人。

刀聲

1883年秋天。東京,日比谷。

白牆的洋館裡,音樂響著。

鹿鳴館。政府為了款待外國賓客而興建的社交館。在水晶吊燈下,穿著燕尾服的男士,和身穿裙襬寬大禮服的女士們,隨著華爾滋起舞。

鹿鳴館
鹿鳴館

正中央,一個男人牽著外國公使夫人的手,跳著舞。

井上馨。外務的首長。

從臉頰到嘴唇,一道粗大的傷疤爬過。每踏出一個舞步,那道傷疤就映著水晶吊燈的光,白白地浮現出來。

這個男人,曾經放火燒過洋人的房子。曾經高喊著驅逐洋人,緊握著刀。如今,這個男人卻和洋人的夫人手牽著手,跳著華爾滋。

井上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完成的事。

幕府和外國締結的條約,對日本是不利的。在日本境內犯罪的外國人,無法用日本的法律審判。從外國進口的貨物,日本也無法自行課稅。在上海看到的,被外國士兵毆打卻沒有人能阻止的清國苦力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井上眼裡。

必須修改這些條約。為此,必須讓外國承認,日本是能與西洋並駕齊驅的國家。

所以,要跳舞。

世人嘲笑鹿鳴館。說是東施效顰、輕浮、國家之恥。井上推動的修約交涉,遭到國內強烈反對,終於陷入僵局。井上辭去了外務首長的職位。

即使如此,井上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想笑的人,就讓他們笑吧。」

井上用手指描著傷疤,咧嘴一笑。

「我是在山口的夜路上,死過一次的人。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不痛不癢。」

1887年。修約交涉陷入僵局,確定要辭去外務大臣職位的那天晚上,井上去了伊藤的宅邸。

兩人喝酒喝到很晚。伊藤是總理大臣,井上是他內閣的外務大臣。兩個遭到全國非難的人對酌的模樣,從旁人看來,想必十分奇怪吧。

「聞多兄。」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伊藤至今仍以舊名相稱。

「還記得飛馬號上的那條繩子嗎?」

「怎麼可能忘。你在船舷邊露著屁股的時候,我還以為手腕要斷了呢。」

伊藤放聲大笑。

「這次,換我來握繩子了。」

井上停下酒杯,看著伊藤。

「不管聞多兄被打得多慘,都不會讓你掉下去。我會用這雙手,把你拉上來。」

井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扭動著有傷疤的臉頰,笑了。

「變得會說大話了啊,俊輔。」

日本能與外國締結對等的條約,是在那之後許多年,在井上播下種子的土地上實現的。

鐵鎚聲。錢幣聲。汽笛聲。筆聲。還有,潛藏在華爾滋旋律深處的,刀聲。

5種聲音,在各自的地方,零零散散地響著。

可是,如果有人從遠處側耳傾聽,或許會聽見它們匯成一股巨大的起伏。就像在格拉斯哥的造船廠,幾百把鐵鎚的聲音,在某處合而為一那樣。

學校培育技術人員,技術人員鋪設鐵道,造幣局支撐錢幣的信用,憲法與外交讓這個國家在世界中站穩腳步。

少了任何一種聲音,這個國家的近代,都無法響徹。

目錄・登場人物

本章的史實與創作

史實

  • 1873年,24歲的亨利.戴爾從格拉斯哥受聘擔任工學寮的教頭(都檢)。工學寮於1877年改為工部大學校,以結合教室學習與現場實習的教育培育出許多技術人員。
  • 山尾於1871年建議設立盲聾啞學校。1875年古川正雄、津田仙等人成立樂善會,山尾後來也加入。1880年東京築地開設訓盲院,不久聾啞兒童也開始在此就學。
  • 大阪的造幣寮中,首長金德與日本幹部對立,遠藤一度離開造幣寮。遠藤於1881年以造幣局長身分回任,約11年間致力於確立由日本人自主的造幣技術。
  • 1883年,遠藤將院區內的櫻花大道開放給一般民眾。這就是延續至今的「櫻花通道」的開端。
  • 井上勝在大阪設立日本技術人員養成所,並於1880年完全由日本人之手完成逢坂山隧道。
  • 1889年7月,東海道線(新橋至神戶)全線通車。
  • 1891年,井上勝與小野義眞、岩崎彌之助在岩手山麓開設小岩井農場。名稱取自3人姓氏的第一個字。
  • 伊藤自1882年起在歐洲考察憲法,回國後在橫須賀的夏島等地推敲草案。1885年成為第一任內閣總理大臣,1889年2月11日頒布大日本帝國憲法(在頒布典禮上從天皇手中接受憲法的,是當時的首相黑田清隆)。
  • 井上馨以外務卿、外務大臣身分致力於修改條約,1883年開設鹿鳴館推動歐化政策,但交涉遭到反對而陷入僵局,於1887年辭職。

傳承

  • 相傳勝開設小岩井農場,是出於想要補償因興建鐵道而毀掉許多良田的心意。

創作

  • 戴爾認出山尾的重逢場面與對話,以及山尾參觀訓盲院的場面。
  • 謹助與金德的往來、對工人們說的話,以及決定開放櫻花通道場面中的對話。
  • 勝在逢坂山現場說的話,以及勝搭乘東海道線首發列車的場面。
  • 伊藤把玻璃碎片放在桌上的場面,以及在宴席上說的話。
  • 謹助在夜裡的作業場教年輕工人使用天平的場面。
  • 1887年,伊藤與井上對酌、回想飛馬號上那條繩子的場面。
  • 井上馨與公使夫人跳舞的場面,以及「想笑的人,就讓他們笑吧」等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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