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鎚聲
1873年夏天。東京,虎之門。
在工學寮新校舍前,山尾庸三迎接剛從英國抵達的一行人。
為了擔任這所學校的教頭,從格拉斯哥請來了一位年輕技師。才24歲。這麼年輕,就要一手承擔一個國家的工學學校。
馬車停下,一個高個子年輕人走了下來。
年輕人看到庸三,停下了腳步。接著,仔仔細細地端詳庸三的臉。
「您是……」
庸三也回望著年輕人的臉。是在哪裡見過的臉。油燈下。油和煤灰的味道。畫在黑板上的機械圖。
「安德森學院的,夜校。」
年輕人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果然是您。總是坐在我旁邊,用漢字寫筆記的那位。」
亨利.戴爾用雙手緊緊握住庸三的手。
「那時候,您說過吧。日本還沒有這樣的學校。總有一天,會建。」
庸三默默點了點頭。然後,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校舍。
「建了。」
戴爾放聲大笑。
工學寮後來改名為工部大學校。
教室裡,坐滿了從全國招集而來的年輕人。土木、機械、電信、造家、化學、礦山、冶金。戴爾把不只在教室裡學習、還要在工廠和現場動手學習的方式,帶進了這所學校。就和在格拉斯哥,庸三白天在造船廠工作、晚上上夜校的方式一樣。
庸三偶爾會去教室看看。
一個年輕學生算到卡住,舉起了手。
「老師,這個答案,可以嗎?」
庸三搖了搖頭。
「別問答案。為什麼會是這個數字,自己動手去確認。」
不久之後,從這所學校,將有一個又一個技術人員畢業,去為日本架橋、蓋車站、架設電信、運轉工廠。
庸三還有另一所,無論如何都想建立的學校。
在格拉斯哥造船廠看到的那個耳朵聽不見的工人,庸三一天也沒有忘記過。
1871年,庸三向政府提出意見書,主張應該為眼睛、耳朵不便的人設立學校。那時候,沒有人理會。工業都還沒振興的國家,哪能把錢花在這種事情上。
即使如此,庸三也沒有放棄。他加入志同道合者的團體,募集捐款,花了好幾年,終於在東京的築地,為看不見的孩子們開設了一所學校。後來,聽不見的孩子們,也開始在那裡學習。
有一天,庸三去參觀那所學校的教室。
孩子們迅速地動著手指和手掌,互相傳達著什麼。
和格拉斯哥那個工人的手勢,非常相像。
鏗、鏗、鏗。
在庸三的耳朵深處,克萊德河的鐵鎚聲,一直響個不停。
錢幣聲
在大阪的造幣寮,遠藤謹助每天都在碰壁。
造幣首長金德是個能幹的人。可是,他不信任日本人。
熔化金和銀,決定混合物的比例,校準重量。製造錢幣最重要的技術,金德只讓英國技師們掌握。日本工人只被要求照規定的方式,做規定的工作。
「日本人,還做不了這個工作。」
金德毫不避諱地這麼說。
謹助交涉了好幾次。也請教日本人吧。希望就算英國人不在了,光靠日本人也能造出錢來。這就是我們渡海的理由。
金德不肯答應。
某天晚上,謹助發現作業場的角落還亮著燈。
探頭一看,一個年輕的日本工人,獨自坐在英國技師下班後的天平前。手邊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偷看技師們的步驟抄下來的數字。
工人發現了謹助,臉色發白地站了起來。
「對不起。我擅自做了這種事。」
謹助默默拿起那本本子。數字有幾處錯了。即使如此,哪個砝碼按什麼順序放、在哪裡讀指針,都看得出拚命追索的痕跡。
謹助用手指,一個一個指出本子上的錯誤。
「這裡,是這樣。砝碼,要從重的先放。」
工人睜大眼睛看著謹助。
「這件事,別跟任何人說。」
謹助把本子還給他。
「總有一天,這個工作會全部由你們來做。在那天到來之前,好好記住。」
英國首長與日本幹部的對立日益加深。最後,離開造幣寮的,是謹助。
離開大阪那天,謹助在造幣寮的門前回過頭。
煙囪冒著白煙。
謹助想起了在倫敦忍著咳嗽度過的冬夜。我還什麼都沒帶回去。那時,自己是這麼說的。應該已經帶回來的東西,卻還沒能種進這個國家的土地裡。
「一定會回來的。」
謹助輕聲說。
謹助以造幣局長的身分回到大阪,已是許多年以後的1881年。
金德已經不在了。
謹助第一件事,就是把日本工人們召集起來。
「從今天起,這個工作,由你們來做。」
工人們面面相覷。
謹助讓人從作業場深處搬來一台天平。裝在玻璃箱裡的精密天平。
「錢,是國家的信用。一枚的重量只要差了那麼一點點,人們就會開始懷疑錢。那樣一來,國家本身就會被懷疑。小小的偷工減料,會讓國家傾倒。」
謹助用鑷子,把小砝碼放到秤盤上給大家看。指針極輕微地晃了晃,停住了。
和在倫敦的實驗室裡,威廉森教授在5個人面前示範時,一模一樣的手勢。
「從秤量開始。」
此後謹助擔任局長長達11年,建立起單靠日本人製造日本錢幣的體制。
造幣局的院區裡,有一條櫻花大道。
這些樹原本是從這片土地上大名的藏屋敷承接下來的,每到春天,便沿著河畔開出絢爛的花。可是,能看到這些花的,只有在局裡工作的人。
1883年春天。謹助對局員們說:
「這些櫻花,也讓城裡的人看看吧。」
局員們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可是製造國家錢幣的官署。金子、銀子堆積如山。要讓任何人都能進來嗎?
「打開大門,讓大家從頭到尾穿過院區裡的櫻花大道。只在花開的那幾天就好。」
謹助望向窗外的櫻花。
「我不是說過,錢是國家的信用嗎?信用這種東西,不是藏起來就會產生的。這個官署和城裡的人看著同樣的花,為同一個春天欣喜。對錢的信用、對國家的信用,就是從這樣的地方產生的。」
那年春天,造幣局的大門打開了。

大阪城裡的人們,戰戰兢兢地走進大門,漫步在櫻花樹下。孩子奔跑,老人停下腳步仰望花朵,年輕姑娘們嘻笑喧鬧。
謹助站在人潮中,從懷裡取出那枚老舊的墨西哥銀幣。
用指尖,彈了一下。
清亮的聲音,馬上融入春天的喧嚷之中,消失了。
汽笛聲
在京都與大津之間,矗立著一座叫逢坂山的山。
要讓鐵道往東延伸,就必須挖一條穿過這座山的隧道。
「請英國技師來吧。」
部下們異口同聲地說。光靠日本人在山裡挖隧道,一次都沒有過。
井上勝搖了搖頭。
「只靠日本人,挖。」
勝在大阪設立了培育日本技術人員的地方。有一批年輕人,一面在英國技師手下工作,一面從頭紮紮實實地學會了測量、設計和施工。而說到挖山,日本自古就有在礦山磨練出來的礦工。
「倫敦的地底下,有火車在跑。挖那個的,也是人的手。外國人辦得到,日本人沒道理辦不到。」
1878年,工程開工。
礦工們從山的兩側往裡挖。勝一次又一次跑到現場,深入到坑道的最裡面。在油燈的光裡,敲碎石頭的鎚聲,和礦工們的吆喝聲迴盪著。
從兩側挖進來的坑道,在山中分毫不差地接通時,礦工們頂著滿是泥土的臉,發出了歡呼。
1880年。逢坂山隧道完工了。這是第一條完全由日本人親手挖通的鐵道隧道。

又過了9年。
1889年夏天,從東京的新橋到神戶,東海道的鐵道連成了一線。
穿過山,渡過河,沿著海邊奔馳。從前大名行列要走上好幾天的路程,火車一天一夜就能跑完。
勝搭上了那班首發列車。
窗外,日本的山巒流逝而過。山谷間,火車的煙白白地飄盪著。
那是在倫敦泰晤士河畔,曾經想像過的景色。
然而,凝望窗外的勝心中,除了驕傲,也還摻雜著別的東西。
為了鋪設鐵道,究竟毀掉了多少田地?那些歷經好幾代耕耘的美麗稻田,被堤防截斷,被路塹削去。火車把這個國家連成了一體。可是,相對地,也失去了一些東西。
幾年後,勝買下岩手山麓的一片荒野,開設了一座大農場。在沒有人看得上眼的火山灰貧瘠土地上,種樹、培育牧草、放養牛隻。
從夥伴小野義眞和岩崎彌之助,以及自己,3個人的姓氏中各取一字,農場被命名為「小岩井」。
算是對因鐵道而毀掉的田地,一點微薄的補償。據說,勝曾這麼說過。
筆聲
同一年,1889年2月11日。
在東京宮殿的大廳裡,一本書冊由天皇交到了首相黑田清隆的手上。
大日本帝國憲法。日本第一部近代憲法。
花了好幾年寫成那份草案的,是伊藤博文。
伊藤遠赴歐洲,向德國、奧地利的學者學習憲法與國家體制。回國後,他閉居在橫須賀外海的一座小島上,和幾名部下一起,一條一條地推敲條文。
深夜的書房裡,伊藤振筆疾書。
只聽得見筆尖刮著紙面的沙沙聲。
他忽然停下了手。
凝望著窗外漆黑的海,伊藤想起了倫敦的議會大樓。在泰晤士河畔長長延伸、高聳著鐘塔的那棟建築。既不是藩主也不是將軍的人們,在那裡面議論,制定國家的規矩。
接著,他想起了那條小巷。照不到陽光的大雜院。光著腳乞討的孩子們。強大的國家,並不是每個地方都強大。
這個國家的規矩,是為了守護什麼而存在的?
伊藤把手伸進懷裡。
那片熔化、混濁、什麼也映照不出來的玻璃碎片,就在那裡。從在御殿山火場撿起它以來,已經20多年,他一直貼身帶著。
破壞,很容易。
建設,卻是這麼困難。
伊藤把玻璃碎片放在桌角,又拿起了筆。
伊藤在1885年,已成為日本第一任內閣總理大臣。
生於周防的貧農之家,好不容易才勉強擠進武士末流的少年,站上了這個國家政治的頂點。
可是,伊藤並不以這個位子為傲。
在某次宴席上,有人大肆稱讚伊藤的飛黃騰達。伊藤苦笑著擺了擺手。
「我不過是通譯出身。託會說英語的福,才走到這裡罷了。」
教伊藤那些英語的,是飛馬號的少年水手,和倫敦客廳裡的威廉森夫人。
刀聲
1883年秋天。東京,日比谷。
白牆的洋館裡,音樂響著。
鹿鳴館。政府為了款待外國賓客而興建的社交館。在水晶吊燈下,穿著燕尾服的男士,和身穿裙襬寬大禮服的女士們,隨著華爾滋起舞。

正中央,一個男人牽著外國公使夫人的手,跳著舞。
井上馨。外務的首長。
從臉頰到嘴唇,一道粗大的傷疤爬過。每踏出一個舞步,那道傷疤就映著水晶吊燈的光,白白地浮現出來。
這個男人,曾經放火燒過洋人的房子。曾經高喊著驅逐洋人,緊握著刀。如今,這個男人卻和洋人的夫人手牽著手,跳著華爾滋。
井上有一件無論如何都想完成的事。
幕府和外國締結的條約,對日本是不利的。在日本境內犯罪的外國人,無法用日本的法律審判。從外國進口的貨物,日本也無法自行課稅。在上海看到的,被外國士兵毆打卻沒有人能阻止的清國苦力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井上眼裡。
必須修改這些條約。為此,必須讓外國承認,日本是能與西洋並駕齊驅的國家。
所以,要跳舞。
世人嘲笑鹿鳴館。說是東施效顰、輕浮、國家之恥。井上推動的修約交涉,遭到國內強烈反對,終於陷入僵局。井上辭去了外務首長的職位。
即使如此,井上也沒有為自己辯解。
「想笑的人,就讓他們笑吧。」
井上用手指描著傷疤,咧嘴一笑。
「我是在山口的夜路上,死過一次的人。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不痛不癢。」
1887年。修約交涉陷入僵局,確定要辭去外務大臣職位的那天晚上,井上去了伊藤的宅邸。
兩人喝酒喝到很晚。伊藤是總理大臣,井上是他內閣的外務大臣。兩個遭到全國非難的人對酌的模樣,從旁人看來,想必十分奇怪吧。
「聞多兄。」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伊藤至今仍以舊名相稱。
「還記得飛馬號上的那條繩子嗎?」
「怎麼可能忘。你在船舷邊露著屁股的時候,我還以為手腕要斷了呢。」
伊藤放聲大笑。
「這次,換我來握繩子了。」
井上停下酒杯,看著伊藤。
「不管聞多兄被打得多慘,都不會讓你掉下去。我會用這雙手,把你拉上來。」
井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扭動著有傷疤的臉頰,笑了。
「變得會說大話了啊,俊輔。」
日本能與外國締結對等的條約,是在那之後許多年,在井上播下種子的土地上實現的。
鐵鎚聲。錢幣聲。汽笛聲。筆聲。還有,潛藏在華爾滋旋律深處的,刀聲。
5種聲音,在各自的地方,零零散散地響著。
可是,如果有人從遠處側耳傾聽,或許會聽見它們匯成一股巨大的起伏。就像在格拉斯哥的造船廠,幾百把鐵鎚的聲音,在某處合而為一那樣。
學校培育技術人員,技術人員鋪設鐵道,造幣局支撐錢幣的信用,憲法與外交讓這個國家在世界中站穩腳步。
少了任何一種聲音,這個國家的近代,都無法響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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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史實與創作
史實
- 1873年,24歲的亨利.戴爾從格拉斯哥受聘擔任工學寮的教頭(都檢)。工學寮於1877年改為工部大學校,以結合教室學習與現場實習的教育培育出許多技術人員。
- 山尾於1871年建議設立盲聾啞學校。1875年古川正雄、津田仙等人成立樂善會,山尾後來也加入。1880年東京築地開設訓盲院,不久聾啞兒童也開始在此就學。
- 大阪的造幣寮中,首長金德與日本幹部對立,遠藤一度離開造幣寮。遠藤於1881年以造幣局長身分回任,約11年間致力於確立由日本人自主的造幣技術。
- 1883年,遠藤將院區內的櫻花大道開放給一般民眾。這就是延續至今的「櫻花通道」的開端。
- 井上勝在大阪設立日本技術人員養成所,並於1880年完全由日本人之手完成逢坂山隧道。
- 1889年7月,東海道線(新橋至神戶)全線通車。
- 1891年,井上勝與小野義眞、岩崎彌之助在岩手山麓開設小岩井農場。名稱取自3人姓氏的第一個字。
- 伊藤自1882年起在歐洲考察憲法,回國後在橫須賀的夏島等地推敲草案。1885年成為第一任內閣總理大臣,1889年2月11日頒布大日本帝國憲法(在頒布典禮上從天皇手中接受憲法的,是當時的首相黑田清隆)。
- 井上馨以外務卿、外務大臣身分致力於修改條約,1883年開設鹿鳴館推動歐化政策,但交涉遭到反對而陷入僵局,於1887年辭職。
傳承
- 相傳勝開設小岩井農場,是出於想要補償因興建鐵道而毀掉許多良田的心意。
創作
- 戴爾認出山尾的重逢場面與對話,以及山尾參觀訓盲院的場面。
- 謹助與金德的往來、對工人們說的話,以及決定開放櫻花通道場面中的對話。
- 勝在逢坂山現場說的話,以及勝搭乘東海道線首發列車的場面。
- 伊藤把玻璃碎片放在桌上的場面,以及在宴席上說的話。
- 謹助在夜裡的作業場教年輕工人使用天平的場面。
- 1887年,伊藤與井上對酌、回想飛馬號上那條繩子的場面。
- 井上馨與公使夫人跳舞的場面,以及「想笑的人,就讓他們笑吧」等話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