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6年。謹助回到長州時,故鄉又因戰事將至而一片緊繃。
幕府再度準備派兵討伐長州。各藩大軍將從周防、長門四方的國境蜂擁而來。
然而,謹助看到的長州,和2年前俊輔與聞多回來時的長州,已經完全不同。
士兵們手上拿的,是從外國買進的新式步槍。不論百姓或町人,不問身分招募而來的部隊,正按照西洋的操練方式行動。
長州變了。自從被四國艦隊擊敗的那一天起,就降下了攘夷的旗幟,轉舵走向向外國學習的道路。
那年夏天戰事一開,長州的士兵在各地擊退了幕府大軍。
「謹助!」
在山口藩廳的走廊上,響起一個熟悉的大嗓門。
謹助回過頭,倒抽了一口氣。
是聞多。
從臉頰到嘴唇,一道粗大的傷疤爬過。一笑,傷疤就被牽動,臉微微扭曲。即使如此,那笑法和在倫敦的客廳裡捧腹大笑時,一點也沒變。
「聞多兄……你的臉。」
「喔,變得挺帥的吧?」
聞多用手指描著自己的臉頰,又笑了。
「這可是用榻榻米針縫出來的臉。跟一般的臉,做工不一樣。」
謹助想笑,卻笑不太出來。眼眶深處發熱。
走廊另一頭,俊輔跑了過來。
「謹助兄!身體、身體已經好了嗎?」
「……總算是回來了。」
3個人在走廊正中央,互相抓著彼此的肩膀,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聞多說:
「這下3個人到齊了。另外2個,很快也會回來。」
那年年底,英國艦隊來到長州三田尻外海。
不是來打仗的。提督金恩是來會見藩主的。曾經互相砲擊的英國和長州,如今要攜手合作了。
謹助和聞多一起擔任那次會見的通譯。
把英國提督的話傳達給藩主。把藩主的話傳達給提督。威廉森夫人教的那些話,在這裡也派上了用場。
會見結束後,聞多拍了拍謹助的背。
「你啊,可不是只去咳嗽的人哪。」
謹助一直記得這句話,記了很久很久。
時代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轉動。
1866年,薩摩和長州聯手。距離在倫敦,庸三他們和薩摩的年輕人促膝長談的那一夜,還不到1年。
1867年,將軍把政權還給了朝廷。
1868年,鳥羽.伏見爆發戰事,幕府倒台。江戶改名為東京,年號改為明治。
那年11月。
一艘船駛進了橫濱港。
下船的是兩個男人。穿著合身的洋服,戴著帽子,提著皮包。正是5年前,頂著剪掉髮髻的頭,穿著不習慣的洋服,在漆黑的夜裡從小舟爬上外國船的那兩個年輕人。
山尾庸三,和野村彌吉。
兩人走下棧橋,四處張望了一會兒。
5年前,在黑暗中偷偷離開的港口。那時候,被發現就是死罪。如今,他們抬頭挺胸地站在同一個港口。沒有人會追究他們出國的罪。反倒是新的國家,正等著兩人歸來。
「變了啊。」
庸三低聲說。
「說不定,變的是我們。」
彌吉回答。
海上,汽笛響了。和5年前一樣的聲音。
回國的彌吉,回到了出生的井上家。
他歸還了野村彌吉這個名字,改名井上勝。
勝看著以新名字寫成的任命書,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奇妙。以野村彌吉的身分渡海,以井上勝的身分,在這個國家工作。
名字變了,也有不變的東西。
在相模的海邊,和利助並肩望著海上的那個少年,如今仍在自己心中。
等著歸國兩人的,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國家。
新政府沒有錢。沒有工廠。會操作機器的人,也幾乎沒有。有的,只是舊體制崩塌後的一片遼闊荒野,和堆積如山的工作。
於是,5個人各自奔向自己的荒野。
俊輔改名伊藤博文,一路攀上新政府的核心。聞多改名井上馨,擔起掌管國家財政的職責。
庸三為了創設振興工業的新官署而四處奔走。
「只是買機器的話,有錢誰都辦得到。」
庸三在官署的會議上說。
「可是,機器總有一天會壞。會老舊。每次都向外國買、向外國僱技師的話,日本永遠都得聽外國的。」
庸三從懷裡拿出那根螺絲,放在桌上。
從御殿山帶回來,一路跟著他走過上海、好望角、倫敦、格拉斯哥的,一根螺絲。
「這麼一根螺絲,日本現在還做不出來。可是,只要培養出做得出來的人,那些人總有一天會建立起日本的工業。現在沒有工業也沒關係。先培養人。」
會議席上一片寂靜。
1870年,掌管工業的官署工部省成立。隔年1871年,庸三所倡議、培育技術人員的學校——工學寮,決定設立。
謹助前往大阪。
為了統一全國的貨幣,新政府在大阪設立了造幣官署。從香港造幣局整套買進了機器。以高薪聘請了英國技師。
位居頂端的,是一個叫金德的英國人。原本是軍人,曾經率領香港造幣局。
謹助在他手下,成為日本方面的負責人之一。
1871年春天,造幣官署開始運作。

謹助把第一批鑄出的銀幣放在掌心。
沉甸甸的。邊緣刻著整齊的紋路,正面浮現著龍的圖案。
他把它和墨西哥銀幣並排比較。重量、大小,幾乎沒有差別。
謹助用指尖彈了一下新銀幣。
清亮的聲音響起。
聽著那聲音,謹助閉上了眼睛。橫濱兌換商的店門口。倫敦的天平。英格蘭銀行的機器。忍著咳嗽無法入睡的冬夜。
終於,走到這裡了。
然而謹助還不知道,金德遲遲不願讓日本人站到鑄造這枚銀幣的機器前。
在東京官署的一個房間裡,勝和俊輔久違地面對面坐著。
不,已經不是俊輔了。是新政府大藏省的官員,伊藤博文。洋服領子立得端端正正,留著鬍子,和在飛馬號船底瘦得皮包骨的那個年輕人,簡直判若兩人。
可是一開口,還是老樣子。
「彌吉,要讓火車跑起來了。」
「伊藤兄,我已經不是彌吉了。是井上勝。」
「對喔。聞多也姓井上,你也姓井上。真是搞得人頭昏。」
伊藤哈哈大笑。接著,突然一臉正經。
「要鋪鐵道。從東京到橫濱。將來要鋪到京都、大坂、神戶。政府裡反對的人多得是。說浪費錢、說是要把國家賣給洋人。」
「想必如此。」
「我和大隈兄好不容易才硬推過去。也會向英國借錢。可是,負責鋪的是你。在日本,見過真正的鐵道、學過真正的鐵道的人,只有你。」
勝默默點了點頭。
伊藤把目光投向窗外。
「還記得相模的海嗎?」
「從來沒忘過。」
「那時候那個問題的答案,我還沒有親眼看過。」
伊藤轉向勝。
「讓我看看吧。在日本的土地上。」
鐵道交給了勝。
從東京的新橋,到橫濱。大約29公里。這是鋪設日本第一條鐵道的工作。
從英國聘來了技師莫瑞爾。勝在他身旁,一段一段決定線路的走向。
可是,工作還沒開始就碰了壁。
「他們說,土地不給。」
部下臉色發青地來報告。
東京高輪一帶,沿著東海道的平坦土地上,排列著軍方的用地和舊大名的宅邸。軍方的官署說,國防的土地怎麼能交給來路不明的鐵道,連測量人員都不讓通過。
「與其把錢花在什麼鐵道上,不如去買軍艦。」
也有人撂下這樣的話。
勝對著地圖,苦思了好幾天。
陸地不行的話,怎麼辦?
在地圖上,勝的手指沿著海岸線描過去。高輪外海,是一片淺灘。
「在海上跑就好了。」
有人這麼提議。是在政府中支持鐵道的大隈重信。
在海中堆石頭,築起堤防。在堤防上鋪設鐵軌。不用陸地上的一坪土地,讓火車在海上奔馳。
聽到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可是,勝立刻抓住了這個方案。他親眼見過在倫敦地底下奔馳的鐵道。既然能在地底下跑,在海上也一樣能跑。
說到砌石牆的技術,日本的工匠自古以來就有築城的手藝。把英國技師的圖面和日本石匠的手藝結合起來,沒有辦不到的事。
在高輪外海,一道長長的石堤一點一點地延伸出去。

工程進行到一半,莫瑞爾倒下了。
年僅30歲。這位英國技師沒能看到日本鐵道完工,就因病離開了人世。
勝在莫瑞爾的墓前,佇立了很久很久。
一個外國人,為了這個國家耗盡生命,長眠在這個國家的土地裡。威廉森教授、馬地臣、格拉斯哥的工頭為他們做過的事,莫瑞爾為這個國家做了。
「一定會讓火車跑起來。」
勝對著墳墓,輕聲說。
明治5年9月。
新橋車站前,人山人海。
盛裝的官員們。外國的公使們。蜂擁而來看熱鬧的全東京的町人們。而且,為了這一天,天皇也親臨了車站。
月台上,從英國運來的火車頭,黑色的車身閃閃發亮,等待著。
勝站在月台的一端。
不在盛大典禮的正中央。而是離人群稍遠的月台盡頭。他從那裡,靜靜凝視著火車頭,以及向前延伸的鐵軌。
鐵軌出了新橋,沿著海上的堤防駛向品川。從那裡經過御殿山腳下,一路到橫濱。
御殿山。
10年前,同伴們放火燒了英國房子的那座山丘,就在它的正下方,今天,日本第一條鐵道將風光通車。
汽笛,響了。
高亢、悠長,直衝藍天。
動輪開始慢慢轉動。
圍觀的人群一陣騷動。掌聲響起,歡呼聲揚起,有人大叫,有人哭了。
勝沒有出聲。
他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直到火車從眼前駛過,越變越小,只留下一縷煙,消失不見。
這一天,伊藤不在這裡。他以政府使節團成員的身分,遠在大海彼岸,從美國繼續旅行到歐洲。
利助。
勝在心中呼喚那個名字。
沒有帆,要怎麼前進啊。
看得見嗎?這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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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史實與創作
史實
- 遠藤於1866年回國。同年夏天與幕府的戰爭(四境戰爭)中,配備洋式步槍與不問身分之諸隊的長州擊退了幕府軍。
- 1866年,英國的金恩提督造訪長州與藩主會見,遠藤與井上馨一同擔任通譯。
- 1866年薩長同盟成立,1867年大政奉還,1868年爆發戊辰戰爭,江戶改稱東京,改元明治。
- 山尾與野村於1868年11月回國。野村回到出生的井上家,改名井上勝。
- 山尾曾表達過「現在即使沒有工業,只要培養人才,那些人就會振興工業」這樣的想法(根據J-STAGE刊載的演講論文)。本文將其描寫為會議上的發言。
- 1870年設立工部省,1871年依山尾的倡議,決定設立培育技術人員的工學寮。
- 大阪的造幣寮買進香港造幣局的機器,延聘曾任香港造幣局長的英國人金德為首長,於1871年開始運作。遠藤以日方幹部身分加入。
- 新橋至橫濱(約29公里)的鐵道,在英國技師莫瑞爾的指導下興建。由於無法取得沿線的軍用地及舊薩摩藩邸的土地,依大隈重信的構想,在新橋至品川之間的高輪海上築起約2.7公里的堤防,於其上鋪設鐵軌。井上勝以鐵道頭身分指揮興建。品川至橫濱段已於明治5年5月臨時通車,9月則是延伸至新橋的正式通車。
- 鐵道通車時,伊藤正以岩倉使節團副使的身分巡訪歐美。
- 莫瑞爾未能看到通車,於1871年因病去世,年僅30歲。
- 明治5年9月,迎接天皇蒞臨,舉行了新橋至橫濱間的鐵道通車典禮。
創作
- 謹助與聞多、俊輔的重逢,聞多「變得挺帥的吧」等對話。
- 伊藤將鐵道託付給勝的場面(伊藤與大隈重信在政府內推動鐵道建設,並以英國借款取得資金,是史實)。
- 山尾與野村在橫濱的對話,以及山尾在會議上放下螺絲的場面。
- 謹助彈響第一枚銀幣的場面、勝對著莫瑞爾墓說話的場面,以及通車當天勝的內心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