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到時,已是兩人離開倫敦很久以後的事了。
寄信人是俊輔。從日本到倫敦,一封信要花好幾個月才能渡海而來。所以,信上寫的,全都是早已結束的事。
庸三拆開信封,彌吉和謹助從兩旁湊過來看。
在京都的敗戰。久坂玄瑞之死。4國艦隊砲擊下關,長州大敗。
還有,聞多在夜路上被砍。
「聞多兄他……」
彌吉的聲音在發抖。
庸三默默往下讀。信是這樣接下去的:
——聞多還活著。一位姓所的醫生,用榻榻米針縫了50多針,保住了他的命。臉上留下了很大的傷疤,嘴巴倒是比以前更厲害了。
彌吉忍不住笑了出來,接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信的最後,寫著:
——這邊的事,我們這邊會想辦法。你們要在那裡多待一天是一天,多帶一樣東西回來是一樣。這是聞多和我的心願。
庸三把信摺好,和懷裡的螺絲收在一起。
3個人的生活,一天比一天艱難。
向藩借來的錢,已經所剩無幾。長州如今忙於戰爭和內鬥,日本的匯款指望不上。
3個人縮減了伙食。捨不得燒壁爐的煤炭,穿著外套讀書。即使如此,課一堂也沒缺過。
彌吉尤其像著了魔似地拚命學習。
除了化學課,他還開始學習開採礦山和鋪設鐵道。他拿著教授們的介紹信,走訪英格蘭各地的礦山和鐵道工地。借來測量儀器,跟在技師們後頭,把架橋的方法、挖隧道的方法、線路坡度的算法,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
「彌吉,多少睡一下吧。」
半夜,庸三對在煤氣燈下繼續計算的彌吉說。
「沒時間睡。」
彌吉頭也不抬地說。
「聞多兄被砍了還活著。俊輔兄冒著生命危險,想把國家保住。我們要是沒有東西帶回去,有什麼臉見他們兩個。」
1865年初夏。
倫敦來了一群新的日本人。
19人。是薩摩藩派出的留學生和使節。
聽到這個消息時,3個人面面相覷。
薩摩是敵人。前一年夏天,在京都擊潰長州軍的,就是會津和薩摩的兵。久坂玄瑞,就是死在那場戰鬥中。
「要見面嗎?」
謹助低聲說。
「不見也不行吧。住在同一個城市啊。」
彌吉回答。
幾天後,3個人在馬地臣的宅邸,被引見給薩摩的年輕人們。
一走進房間,空氣就繃緊了。薩摩的人也知道這邊是長州的。雙方都不肯對上眼。有人的手下意識地往腰間摸去。明明那裡已經沒有刀了。
打破漫長沉默的,是馬地臣。這位英國紳士一無所知似地,笑容可掬地說:
「各位都是同一個國家的人,一定很談得來吧。」
有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是薩摩那邊最年輕的一個。
「同一個國家的人,是嗎。」
年輕人忍不住笑地說。
「在老家,我們可是互相砍殺的關係哪。」
這句話讓緊繃的氣氛一下子鬆了下來。庸三苦笑。彌吉也笑了。連謹助都揚起了嘴角。
就是這樣。在這座城市的人眼裡,沒有什麼薩摩、長州。不過都是從同一個遙遠東方島國來的、長著同一張臉的年輕人罷了。
那天晚上,3個人和薩摩的年輕人聊到很晚。聊上海的港口。聊船上的辛苦。聊倫敦的食物有多難吃。還有,國家的前途。
越聊越明白。來到這座城市的日本人,不論出身哪個藩,看到的都是同樣的東西,感受到的也是同樣的事。
現在不是在國內自相爭鬥的時候。
1866年。
謹助的咳嗽,已經嚴重到藏不住了。
倫敦潮濕的空氣,侵蝕著謹助的胸肺。醫生說,再這樣待在這座城市,會有性命之憂。
謹助直到最後都不肯點頭。
「我還什麼都沒帶回去。」
謹助躺在床上,聲音沙啞地說。
「英格蘭銀行的機器、天平,我連一半都還沒弄懂。就這樣回去,我就成了拿藩裡的錢、跑來咳嗽的人了。」
「謹助兄。」
庸三在床邊跪了下來。
「聞多兄說過吧。5個人是一體的。」
謹助看著庸三。
「謹助兄看過的東西,都好好地裝在謹助兄的腦袋裡。不用全部弄懂也沒關係。剩下的,回日本再做就好。我們帶回去的,和謹助兄帶回去的,合在一起,才算是完整的一個。」
謹助望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放在枕邊的那枚墨西哥銀幣。
「……回去以後,我想在日本也鑄造這樣的錢。」
謹助用指尖彈了一下銀幣。發出和在橫濱的兌換商店門口響起時一樣清亮的聲音。
「不管誰拿著、拿到哪裡去,都不會被懷疑的錢。」
1866年。遠藤謹助帶病返回了日本。
只剩兩個人的庸三和彌吉,各自選擇了自己的路。
彌吉留在倫敦,繼續鑽研礦山和鐵道的學問。
庸三說,他要往北走。
「我要去格拉斯哥。」
蘇格蘭的港都格拉斯哥,聚集了世界上數一數二的造船廠。不是在教室裡學造船的道理,而是整個人投入造船的現場。這是庸三決定的路。
可是,他沒有去格拉斯哥的錢。
知道這件事的薩摩年輕人們,有一天,默默地把一個小包遞到庸三面前。
裡面裝著金幣。有16英鎊。
「我不能收。」
庸三搖頭。
「你們也一樣過得很苦吧。」
「請收下吧。」
薩摩的年輕人說。
「你學了造船回去,那就不只是為了長州。是為了日本。也是為了我們的家鄉。」
庸三緊緊握著那個小包,好一陣子抬不起頭來。
在老家,彼此是互相砍殺的關係。而那些人,卻湊出了僅有的錢,要送自己上路。
格拉斯哥的天空,比倫敦更低、更沉重。
克萊德河兩岸,造船廠綿延不絕。鋼鐵的骨架像巨大的鯨魚骨骼,朝天空組搭起來。
庸三進了納皮爾造船廠,當見習工人。
早上6點走進工廠大門。搬鐵、打鉚釘、看守爐火。白天當工人幹活,晚上到城裡安德森學院的夜校,學習數學和機械學。
起初,工人們都遠遠地打量這個東方年輕人。可是庸三比誰都早到,比誰都晚走。語言不通,手卻不會說謊。過了半年左右,工頭看著庸三打的鉚釘,已會默默點頭了。
夜校的教室裡,擠滿了結束白天工作的工人和見習的年輕人。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油和煤灰的味道。在油燈下,講師在黑板上畫出機械圖,寫下力學的算式。
庸三旁邊的座位,大多坐著一個蘇格蘭年輕人。比庸三小了10歲以上,還帶著少年模樣的見習生。
年輕人似乎對這個從東方來的沉默男人好奇得不得了。庸三在本子上寫漢字時,他會從旁邊稀奇地探頭過來看。
某天晚上,年輕人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搭話。
「你是從哪裡來的?」
「日本。」
庸三回答。
「日本……」
年輕人把這個名字放在嘴裡反覆咀嚼似地,又唸了一遍。
「那裡有這樣的學校嗎?教人機械、教人造船的學校。」
庸三想了一下,搖搖頭。
「沒有。還沒有。」
然後,他慢慢地補上一句。
「總有一天,會建。」
年輕人睜圓了眼睛看著庸三。接著,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咧嘴一笑。
那個年輕人名叫亨利.戴爾。多年以後,他將渡海而來,在庸三創建的學校裡,教日本的年輕人工學。但此時的兩人,還不知道這件事。
鏗、鏗、鏗。
整座造船廠迴盪著鐵鎚聲。幾百把鐵鎚看似各敲各的,卻在某處匯成一股巨大的起伏。庸三喜歡在那聲音中工作。
有一天,庸三注意到一個工人。
那個男人不和同伴說話,而是迅速地動著手指和手掌,傳達著什麼。同伴也同樣動著手回應。這個男人的耳朵聽不見。
即使如此,男人的手藝比誰都扎實。打鉚釘的角度、鐵板接縫的對合方式。庸三好幾次看到,工頭把困難的工作優先交給那個男人。
就算耳朵聽不見,也能做出這樣的活。
在日本,聽不見的人、看不見的人,幾乎沒有學習的地方,也沒有工作的地方。如果日本也有讓這些人學習的地方的話。
庸三一直凝視著那個男人的手勢。
留在倫敦的彌吉,成了孤單一人。
威廉森家的客廳,突然變得空曠了。5個人笑成一團的那些夜晚,彷彿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彌吉像是要排遣寂寞似地,埋頭於學問。上課、考試,一點一滴累積礦山學和鐵道的學識。後來,彌吉將拿到結業證書。
休假的日子,他就去造火車頭的工廠參觀。
巨大的動輪在車床上一個一個切削成形。鍋爐的鐵板用燒紅的鉚釘接合起來。工廠深處,剛組裝好的火車頭正噴出試車的蒸汽。
汽笛響了。
彌吉聽到那聲音,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自從在相模的海邊,利助說「沒有帆,要怎麼前進啊」的那天起,已經過了10多年。現在的彌吉,從鍋爐鐵板的厚度,到動輪的直徑,能把答案全部說出來。
可是,光知道答案,還不夠。
日本是個到處是山的國家。河流湍急,平地狹小。在那樣的國家,要怎麼鋪設鐵道?挖隧道、架橋、整平坡度。這些,必須靠日本人自己的手完成。
從工廠回來的路上,彌吉在黃昏的泰晤士河畔停下了腳步。
河的對岸,火車拖著煙駛過。彌吉想像著,有一天,那道煙會飄盪在日本的山間。
1867年歲末。
倫敦的彌吉寄來一封信,送到了格拉斯哥的寄宿處。
——日本好像發生了大事。聽說將軍把政權還給了朝廷。報紙上登了一小則。詳情還不清楚。
庸三緊握著信,望向窗外。
克萊德河上,鉛灰色的天空低垂。造船廠的鐵鎚聲,今天也忽遠忽近地迴響著。
那聲音,忽然聽起來像是在呼喚自己。
回去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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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史實與創作
史實
- 伊藤、井上回國後,山尾、野村、遠藤3人留在倫敦繼續求學。野村在倫敦大學學院學習礦山與鐵道技術,並參觀了各地的礦山與鐵道。
- 1865年,薩摩藩的留學生與使節共19人抵達倫敦,和長州留學生一樣在威廉森教授門下學習。前一年的禁門之變中,薩摩曾與長州交戰。
- 遠藤因病於1866年(一說為下半年)回國。他在英國曾於英格蘭銀行見識紙幣印刷技術,日後在造幣局確立了由日本人自行製造貨幣的體制。
- 山尾移居格拉斯哥(有1865年與1866年兩說),一面在納皮爾造船廠當見習工人,一面在安德森學院的夜校學習。日後成為工部大學校都檢(校長)的亨利.戴爾(當時是另一家工廠的見習生)也就讀同一所夜校,但沒有記錄顯示兩人當時曾親近交談。
- 山尾在1871年起草的設立盲聾啞學校建白書中寫道,格拉斯哥的造船廠裡有耳朵不便卻擁有充分技術而工作的人。
- 1867年(慶應3年)10月,將軍德川慶喜將政權歸還朝廷(大政奉還)。
有力說
- 相傳山尾苦於沒有前往格拉斯哥的資金時,薩摩留學生們湊了16英鎊贈送給他。
創作
- 俊輔來信的內容、3人的生活情形、彌吉與庸三的對話。
- 在馬地臣宅邸與薩摩年輕人的會面與對話。兩藩留學生實際上如何相識的細節為創作。
- 與在夜校比鄰而坐的戴爾的對話(根據兩人曾在夜校碰面而創作),以及彌吉參觀火車頭工廠的場面。
- 謹助決定回國的場面、交付16英鎊時的對答,以及凝視耳朵不便的工人的場面細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