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特輯 / 越洋的五道火焰

第五章

泰晤士報的報導

1864年 倫敦/橫濱/山口/下關

報導很短。

俊輔翻字典,聞多挑單字,兩個人合力,好不容易才弄懂意思。

長州正對通過下關海峽的外國船隻開砲。海峽實際上已被封鎖,各國商船無法通行。英國、法國、荷蘭、美國4國打算聯合派出艦隊,懲罰長州——。

客廳的煤氣燈嘶嘶作響。

「4國……」

俊輔的聲音沙啞了。

「在上海看到的那些軍艦,要來了。」

聞多把報紙往桌上一摔。

「那種船,幾十艘,開到下關。長州那些砲台,撐不了半天。萩也好,山口也好,都會燒成一片焦土。」

那天晚上,5個人聚在威廉森家的一個房間裡。

「我要回去。」

聞多說。

「回去阻止藩裡那些人。跟外國打仗,根本沒有勝算。全日本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在這裡的我們5個。」

「我也回去。」

俊輔接著說。

好一陣子,沒有人開口。

打破沉默的是庸三。和在上海的船上勸阻聞多時一樣,聲音很平靜。

「聞多兄。在上海時我說過,現在回去,也只能說自己看過船而已。現在也一樣。我們手上還什麼都沒有。來這裡,才半年。」

「我知道。」

聞多直直地回望庸三。

「可是啊,庸三。我們在這裡學到再多,要是能帶回去的國家沒了,怎麼辦?要回去的家燒掉了,就算把機器帶回去,也沒有地方安裝啊。」

庸三沉默了。

「你們留下。」

聞多依序看著3個人的臉。

「留下來,能學多少就學多少。我和俊輔回去,把國家保住。你們把要帶回國的東西弄到手。這樣,5個人才是一體。」

彌吉咬著嘴唇低下頭。謹助摀著嘴,像是在忍住咳嗽。

過了一會兒,庸三慢慢點了點頭。

「……請不要死。」

「好。」

聞多笑了。

「死了,欠的錢就還不了啦。」

1864年春天。聞多和俊輔離開了倫敦。

威廉森夫人為兩人準備了路上的便當,還讓他們帶上幾本英文書。教授用不靈便的手,一個一個握了兩人的手。

在車站月台上,3個人送行。

汽笛響了。彌吉一輩子都沒有忘記那個聲音。載著兩人的火車在煙霧那頭越變越小,3個人一直目送著,久久不肯離去。

兩人抵達橫濱,是元治元年6月。

來時花了4個多月的路程,回程轉搭幾艘蒸汽船,快了許多。

兩人一到,就直接前往英國公使館。

公使阿禮國對這兩位意外的訪客大吃一驚。在英國留學的長州青年,竟為了說服自己的藩而回來了。

「如果貴藩停止攻擊、開放海峽,就沒有開戰的理由。」

阿禮國說。

「如果你們能說服貴藩,我們願意等。我們會用軍艦送你們到長州附近。」

搭著曾經想要燒掉的那個國家的軍艦,返回故鄉。

從甲板上眺望瀨戶內海的島嶼,俊輔細細咀嚼著其中的奇妙。

元治元年6月24日。

兩人在周防一個叫富海的小海灘上了岸。

穿著洋服、頂著沒有髮髻的頭踏上長州的土地,就算當場被砍,也無話可說。兩人先躲進海灘附近一家船行。

老闆一看到兩人的模樣,嚇得腿都軟了。

「你們,到底是……」

「長州人。別問理由。」

聞多說。

「借我們刀。還有衣服。」

兩人穿上借來的和服,把借來的刀插在腰間。睽違1年再佩上的刀,沉甸甸的。

俊輔把手搭在腰間的刀上,忽然想到:御殿山那一夜,這份重量曾讓自己覺得強大。如今,卻只覺得是保命用的累贅。

山口的藩廳,殺氣騰騰。

兩人在重臣們面前,講述在英國的見聞。軍艦的數量。大砲的大小。製鐵廠的鐵鎚。幾十萬根螺絲。上海的港口。由外國士兵守衛的清國城市。

「打仗的話,長州會輸。一定會輸。」

聞多雙手撐在榻榻米上。

「請趁現在開放海峽。請和外國談判。這是保住長州唯一的路。」

重臣們的臉色很冷。

「被洋人迷惑了嗎?」

有人說。

「吃了1年洋人的飯,整個人洋化了才回來。」

「攘夷是朝廷的旨意。事到如今,怎麼能退?」

兩人無論怎麼費盡唇舌,都像在對著牆壁說話。走出藩邸時,從走廊的暗處,聽見有人啐了一句。

「叛徒。」

說服沒有成功。

在這段期間,長州又往更深的深淵滾落下去。

7月。長州軍在京都與守衛御所的各藩兵馬交戰,大敗。久坂玄瑞在烈火熊熊的京城中自刃。御殿山那一夜,在斜坡上方露出寬闊背影的,那個久坂。

長州被定為朝敵。幕府命令各藩討伐長州。

然後是8月。4國聯合艦隊,17艘,出現在下關海峽。

砲擊,正如俊輔所害怕的那樣。

俊輔在俯瞰海峽的山丘上,看著那幅景象。

排列在海上的軍艦舷側,一齊噴出白煙。隔了一拍,震得腹部發顫的轟響才傳過來。下一瞬間,岸上的砲台揚起了塵土。

長州的大砲也還擊了。可是砲彈只在遠遠不到軍艦的地方,徒然激起水柱。打不到。和在上海看到的、在倫敦造船廠看到的那些大砲,射程完全不同。

外國的艦砲從長州砲台打不到的海上,精準而無情地轟擊過來。砲台一座接一座沉寂下來,登陸的士兵把剩下的大砲一門門搬走。

長州,輸了。

被四國艦隊占領的下關前田砲台(1864年,費利斯・比托攝)
被四國艦隊占領的下關前田砲台(1864年,費利斯・比托攝)

藩決定派高杉晉作去談判講和。就是在御殿山,舉手發出點火信號的那個高杉。

俊輔和聞多則以通譯的身分隨行。

在英國旗艦的一個船艙裡,高杉頭戴烏帽子、身穿直垂,一身堂堂正正的裝束,與外國的提督們相對而坐。俊輔在一旁,拚命拼湊著在英國學會的話。

那是在倫敦的客廳裡,夫人一句一句教他的話。是在飛馬號的甲板上,少年水手教他的話。

那些話,如今站在長州與外國之間。

談判進行到一半,英方提出了一項要求:能否將下關外海的彥島租借給英國。

俊輔翻譯過去,高杉的神色變了。

在上海看到的租界,掠過俊輔的腦海。土地一旦租出去,那裡就會變成外國的城鎮。明明是自己國家的土地,自己國家的人卻會被外國士兵驅趕。

高杉不慌不忙地挺直背脊,用洪亮的聲音,開始唸誦起某種古老的詞句。

那是講述日本國之起源的眾神故事。眾神出現在高天原,國土誕生,島嶼誕生——。

俊輔愣住了。這種東西,要他怎麼翻?

外國的提督們也好,通譯的官員也好,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高杉。高杉沒完沒了地唸下去。

最後,是對方先撐不住了。彥島的事,就此不了了之。

離開談判席後,俊輔忍不住問高杉。

「高杉兄,那是故意的嗎?」

高杉只是咧嘴一笑。

講和締結之後,長州內部的爭鬥反而愈演愈烈。

幕府大軍正逼近,要討伐長州。現在只能一味低頭,乞求寬恕。這樣主張的人,在藩內勢力日增。在他們看來,從外國回來的聞多和俊輔,是把長州逼到這步田地的那群人的同夥,而且還是洋化的叛徒。

9月的某一天,俊輔拉住了聞多的袖子。

「聞多兄。出門請帶隨從。晚上,請不要一個人走。」

「說什麼呢。」

聞多嗤之以鼻。

「怕刺客,還搞什麼政治?我連上海的港口、好望角的暴風雨都見識過了。山口的夜路,算得了什麼。」

「聞多兄。」

「別擔心,俊輔。」

聞多拍了拍俊輔的肩膀。那是在飛馬號的船舷邊,緊緊抓著繩索的同一隻手。

「我不是答應過不會死嗎?跟庸三。」

9月25日夜。山口。

藩的會議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該如何面對想要討伐長州的幕府?主張一味低頭乞求寬恕的人,和主張先鞏固防備再表示恭順的人,激烈衝突。聞多站在後者的立場,寸步不讓地爭論。

會議結束後,聞多走在漆黑的路上,往家的方向去。

在一座叫袖解橋的小橋附近。

袖解橋遺址石碑(山口市)
袖解橋遺址石碑(山口市)

黑暗中,突然竄出人影。

不只一個。

第一刀砍在背上。一陣火燒般的劇痛。聞多想拔刀。下一刀劃開了那隻手臂。臉、肩膀、側腹,刀刃接二連三地掠過。

有幾個人,他不知道。被吼了些什麼,也不記得。

回過神來,聞多倒在路旁的芋頭田裡。聞得到泥土的氣味,和血的氣味。

刺客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被抬進家裡的聞多,全身都被砍得皮開肉綻。

請來了兩位醫生。可是兩人看了傷口,都搖了搖頭。無從救治。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聞多聽見了哥哥的聲音。

「聞多,聞多。」

「……哥哥。」

聞多口吐血沫地說。

「快,替我介錯吧。越快越好。」

哥哥的手按上了刀。不想讓弟弟再受苦了。心裡只有這個念頭。

就在這時,有人撲上來,覆在渾身是血的聞多身上。

是母親。

「你要做什麼!」

母親用雙臂緊緊抱著聞多,抬頭瞪著哥哥。和服轉眼間被血染紅了。

「人死了,這孩子還能為國家做什麼?要砍,就連我這個做母親的一起砍。」

哥哥的手,停住了。

這時,一個男人衝進了家裡。

所郁太郎。生於美濃,投靠長州的年輕醫生。

所一看到聞多的傷,就說:

「縫。」

手邊沒有像樣的外科器具。所叫人去附近的榻榻米店,借來縫榻榻米用的粗針。用燒酒清洗傷口,把針浸過燒酒。

「請按住他。」

榻榻米針刺進了聞多的皮膚。

聞多呻吟著。連喊叫的力氣都沒有了。所面不改色,一直縫下去。背上、手臂、臉頰。讓人把燈拿近,擦掉血,再縫。

縫的針數,多達約50針。

天色開始泛白時,所終於放下了針。

「接下來,就看這個人的生命力有多強了。」

聞多活了下來。

每個人都說,這是奇蹟。

第二天,伴隨著這個消息,另一個消息也傳遍了山口。

周布政之助自盡了。

彷彿要為長州的前途負起責任一般,周布走了。那個笑著拍膝說「有趣,實在有趣」,把年輕人送到大海彼岸的周布。

俊輔來到聞多枕邊,已經是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聞多半張臉裹著繃帶,睡著了。從臉頰到嘴唇,縫線粗粗地、怵目驚心地爬過。

俊輔一句話也沒說,在枕邊坐下。

他把手伸進懷裡。在御殿山的火場撿到的那片熔化的玻璃碎片,碰到了指尖。

破壞,很容易。

在御殿山的那個早晨,他這麼想過。

那一夜,他們燒了英國的房子。而如今,長州在砍殺長州人。曾經高喊著要斬殺洋人的刀刃,轉向了見過外國的同伴。

久坂死了。周布死了。聞多也差一點就死了。

俊輔緊緊握住了那片玻璃碎片。

再也不回到破壞的那一邊了。

要站到建設這個國家的那一邊。不管要花多少年。

紙門外,天開始亮了。

目錄・登場人物

本章的史實與創作

史實

  • 1864年,伊藤與井上從英國報紙得知,英、法、荷、美4國正準備攻擊封鎖下關海峽的長州,於是決定留下山尾、野村、遠藤,自己先行回國。
  • 兩人於元治元年6月回到橫濱,會見英國公使阿禮國,提議由他們說服藩內。英方用軍艦將兩人送到長州附近。
  • 元治元年6月24日,兩人在周防的富海登陸,在飛船問屋「入本屋」借刀、整理衣著,前往山口的藩廳勸說停戰,但未被採納(防府市立有「伊藤井上兩公上陸之碑」)。
  • 7月的禁門之變中長州戰敗,久坂玄瑞自刃。長州被定為朝敵,幕府下令征討長州。
  • 8月,4國聯合艦隊17艘砲擊下關,砲台遭占領。講和談判由高杉晉作擔任正使,伊藤與井上擔任通譯。
  • 9月25日夜,井上在藩會議結束後的歸途中,於山口袖解橋附近遭刺客襲擊,身受瀕死重傷。他請哥哥為他介錯,母親抱住渾身是血的井上加以阻止。
  • 美濃出身的醫師所郁太郎,以燒酒清潔榻榻米針,縫了約50針,救回了他的性命。
  • 大約同一時間(9月25日至26日),周布政之助在山口自刃。

傳承

  • 講和談判中英方要求租借彥島時,高杉滔滔不絕地唸誦古事記(神代的故事),讓對方撐不下去而使此事不了了之——這則逸事因日後伊藤的回憶等而廣為人知,但缺乏確切記錄。
  • 母親的話相傳為「死了還能為國家盡力嗎」。「要砍,就連我這個做母親的一起」這部分,是依照常被傳述的逸事所做的潤飾。

創作

  • 5人在倫敦商討回國的場面,以及在車站送行。
  • 與阿禮國、船行老闆、藩內重臣們的對話。
  • 俊輔從山丘上觀看砲擊的場面,以及俊輔請聞多晚上不要獨自走夜路的場面。
  • 襲擊的細部描寫,俊輔坐在枕邊的場面及其內心活動(伊藤何時前往探望,記錄中無法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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