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碼頭的兩人,模樣慘不忍睹。
被海水和污垢弄得硬邦邦的西服。長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四個多月來被當成水手使喚的雙手,皸裂得漆黑。俊輔瘦得不成人形,腳步還不太穩。
來迎接他們的,是怡和洋行的高層休・馬地臣。這位衣著體面的英國紳士一看到兩人,就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這樣。你們應該是以乘客身分被送過來的啊。」
能溝通的,只有表情。可是,那就夠了。這個人在生氣。在為他們生氣。
聞多生硬地低頭行禮。
「Nevigation。」
他指著自己這麼說。馬地臣愣了好一會兒,接著像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手扶著額頭仰天長嘆。
從馬車窗戶看出去的倫敦,比上海還要不可思議。
每一條街都擠滿了人和馬車。戴著大禮帽的紳士,裙襬大大撐開的洋裝女士,扛著貨物的工人,沿街叫賣報紙的少年。每個人都以驚人的速度,趕往各自的去處。
建築物全都是用石頭和磚塊蓋的。三層、四層、五層。屋頂上密密麻麻排滿了煙囪,每一根都冒著煙。明明是白天,天空卻混濁成泛黃的灰色。
才剛過午後不久,街角就已經點起了瓦斯燈。
「聞多兄。」
俊輔把額頭貼在窗上說。
「這座城市,沒有夜晚嗎?」
聞多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用目光追著窗外流逝的景色。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有著蓋起御殿山那座公使館的國家的真面目。接下來,他們就要去看了。
馬地臣帶兩人去的,是倫敦北邊、綠意盎然的住宅區裡的一棟房子。
出來迎接的,是一個一隻眼睛不方便、目光銳利的男人。亞歷山大・威廉森。他是在倫敦大學學院教化學的教授,據說也擔任統合英國化學家的學會會長。

夫人從教授身後探出頭來。夫人一看到兩人的模樣,什麼也沒說就轉身進了屋裡,然後抱著熱水、肥皂和乾淨的換洗衣物回來。
那天晚上,兩人生平第一次坐上了西式的餐桌。
鋪著白布的桌上,擺著盤子和好幾件閃著銀光的器具。刀子、叉子、大小不同的湯匙。哪一件該按什麼順序、用哪一隻手拿,完全搞不懂。
俊輔想把叉子當筷子拿,結果把肉彈出了盤子。聞多緊握著刀子,像握著刀柄似地僵在那裡。
兩人滿臉通紅地低下了頭。
傳來了咯咯的笑聲。是夫人。可是,那不是嘲笑。夫人拿起自己的刀叉,慢慢地、讓兩人看得清楚地切起肉來。
「Knife。右手。」
「……Knife。右……手。」
「Fork。左手。」
俊輔就像在飛馬號上向少年水手學詞彙時一樣,一個一個在嘴裡反覆唸著。
從那天晚上起,夫人成了兩人的英語老師。
另外三人晚到,不過是那之後短短三天的事。
白蝰蛇號上的三人是以乘客身分旅行來的,所以穿著也很整潔。飛馬號的兩人雖然洗過澡、換過衣服,消瘦曬黑的臉上,仍清楚留著吃過苦頭的痕跡。
「聞多兄、俊輔,你們怎麼了?那張臉。」
彌吉瞪圓了眼睛。
聞多一臉苦澀,說起了在上海分行發生的事。Nevigation。航海術。水手的工作。船舷邊的橫木,還有繩子。
隨著話說下去,彌吉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終於再也忍不住,彌吉抱著肚子大笑起來。
「彌吉,你這傢伙……」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我們在客艙裡,每天晚上跟著航海士,學那個航海術……」
庸三再也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謹助也摀著嘴,肩膀抖個不停。連俊輔都笑了起來。
聞多板著臉瞪了四人好一會兒。然後,自己終於也噴笑出來。
五個人在威廉森家的客廳裡,笑到流出眼淚。離開橫濱以來,五個人一起笑,這還是剪髮髻那晚之後的第一次。
不久,五人分住在兩戶人家寄宿。俊輔、謹助和彌吉住在威廉森家,聞多和庸三則住在大學附近高爾街的一戶人家。即使如此,五人幾乎每晚都聚集在威廉森家的客廳。
有一天晚上,在餐桌上,聞多問出了一直藏在心裡的問題。
他的英語還很生澀。他把單字排在一起,加上比手畫腳,不時請俊輔幫忙,總算化成了語言。
「老師。我們,長州的人。長州,燒了,英國公使館。說要,打英國的船。」
教授放下了刀叉。夫人也停下了手。
「為什麼,老師,要幫助,我們?」
好一陣子,誰都沒有開口。暖爐的火劈啪爆了一聲。
終於,教授把不方便的那隻手臂輕輕放在桌上,緩緩地回答。
「我是化學家。化學沒有國界。氧氣在英國和在日本,都一樣會燃燒。水在倫敦和在長州,都一樣會結冰。」
教授一個一個看著五人的臉。
「你們回國後要做什麼,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有學者把想學習的人趕回去,那個人就不是學者。」
聞多沒能聽懂全部的話。可是,唯獨「沒有國界」這句話,他清清楚楚地聽懂了。
那天晚上,聞多回到寄宿處後,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將近一年前,自己從國界的這一邊,朝那一邊扔了火。而那一邊的人,此刻卻給了自己熱水、肥皂、麵包,還有語言。
倫敦大學學院的化學實驗室裡,充滿了藥品的氣味和瓦斯燈藍色的火焰。
五人不是正式學生,而是獲准以旁聽生的身分去上課。威廉森教授讓他們聽自己的課,並在實驗室裡給予指導。
教授第一個放在五人面前的,是一台裝在玻璃箱裡的天平。
教授用鑷子夾起一個小小的砝碼,放到秤盤上。天平的指針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停住了。
「化學,是從測量開始的。」
教授用緩慢的英語說。多虧了夫人,五人也漸漸聽得懂一些了。
「說某樣東西改變了,很簡單。改變了多少?只有能正確測量這一點的人,才能了解自然的運作。」
謹助站在天平前,一步也不肯離開。
只有一根頭髮那麼重,指針就會動。竟然可以把重量量得這麼精細。謹助的腦海中,浮現了在橫濱錢莊看到的那枚墨西哥銀幣。重量也好、摻雜的比例也好,每一枚都一模一樣。支撐著這一切的,就是這台天平。
「遠藤,你來試試看。」
被教授這麼一說,謹助用顫抖的手指捏起了鑷子。
沒有課的日子,五人就在倫敦的街頭漫步。
透過威廉森教授和馬地臣的引介,五人得以進入一般旅人絕對進不去的地方。
在製鐵廠,燒得通紅的鐵塊被巨大的蒸汽鎚敲打著。每敲一下,地面就跟著震動,火花像雨一樣落下。庸三連摀住耳朵都忘了,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鐵鎚的動作。
在造船廠,鐵船從鐵骨架開始一步步組裝起來。不是木頭。是用鐵在造船。庸三緊緊握住懷裡的螺絲。跟那一根一樣的東西,在這裡用了幾十萬根。
在英格蘭銀行,他們看到了印製紙鈔的機器。精巧的花紋分毫不差地,一張接一張印了出來。謹助隔著玻璃,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台機器。一張紙,為什麼會被當作錢來信任?藩札到了隔壁藩就只是一張廢紙,這張紙卻能在全國各地流通。他覺得答案,似乎就藏在這台機器的精巧,以及在背後支撐著它的制度之中。
彌吉迷上了在地底下奔馳的鐵道。
那是那年年初才剛開通、全世界唯一的一條地下鐵道。蒸汽火車吐著煙,在地底下挖出的隧道裡奔馳。
彌吉搭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搭乘,都把車站的構造、隧道的坡度、鐵軌的接縫寫進筆記本裡。隧道裡煙霧瀰漫,連眼睛都睜不開。即使如此,彌吉還是把臉貼在車窗上。
有一天,他終於跑去窺看鐵軌旁的排煙口,滿臉被煤灰燻得漆黑地回到了威廉森家。
「彌吉,你是去當燒炭工了嗎?」
俊輔抱著肚子大笑。彌吉頂著一張滿是煤灰的臉,用認真的眼神說:
「俊輔兄。不管有山、有河,就算是在地底下,都能鋪鐵軌。日本到處都是山,可是即使如此,火車還是跑得了。」
俊輔不笑了。彌吉的眼睛,和在相模海邊望著異國船的那天的自己,閃著同樣的光。
可是,倫敦並不是一座只有光鮮亮麗的城市。
離開大馬路一條街,景色就完全變了樣。照不到陽光的狹窄巷弄裡,燻黑的長屋擠成一團。髒水積在水溝裡,瀰漫著難聞的臭味。赤腳的孩子們向路過的行人伸出手來乞討。
俊輔在那條巷子的入口,佇立了很久很久。
「聞多兄。這個國家造出那麼大的船,讓那麼快的火車奔馳,在全世界插上了旗子……」
「是啊。」
「腳底下,卻有這樣的孩子們。」
聞多直直地望著巷子深處。
「所謂強大的國家,也不是每個地方都強大啊。」
「日本會變成怎樣呢?如果學這個國家,連這種地方也會一起學過去嗎?」
聞多沒有回答。沒有任何人回答得出來。
那天回去的路上,俊輔在泰晤士河畔,仰望著一棟巨大的建築。它沿著河綿延很長,聳立著高高的鐘塔。馬地臣告訴他們,那是決定這個國家政治的議會大樓。不是藩主,也不是將軍。據說是由被選出來的人們在那棟建築裡議論,制定國家的規矩。
俊輔一路走,一路不停回頭看那棟建築。
那天晚上,俊輔在威廉森家的書桌前,寫東西寫到很晚。
冬天一接近,謹助就開始咳嗽了。
起初,大家都以為是倫敦的煙害的,誰也沒放在心上。只要吸著這座城市的空氣,誰的喉嚨都會不舒服。
可是,謹助的咳嗽遲遲不停。半夜裡,有時會從牆的另一邊,長時間傳來壓抑著的咳嗽聲。
有一天晚上,在客廳聊到很晚,要回去的時候,庸三在廚房撞見了正在喝水的謹助。在瓦斯燈微弱的光線中,謹助的臉看起來蒼白。
「謹助兄,還是去給醫生看看吧。」
「沒事的。」
謹助立刻搖了搖頭。
「看醫生要花錢。那是向藩借來的錢。不能為了我這點咳嗽就用掉。」
「可是……」
「庸三兄。我還沒有得到任何可以帶回去的東西。我不能躺在這裡。」
謹助這麼說著,又輕輕咳了起來。
庸三再也說不出什麼。只是默默地目送那單薄的背影。
有一天,五人被帶去了照相館。
說是要五個人一起拍照。為了讓留在日本的家人知道他們平安,有一張照片會比較好。這麼對他們說的,是威廉森夫人。
五人換上在倫敦訂做的西服。這一次,鈕扣的扣法已經不會弄錯了。
攝影師讓五人排好。有的坐著,有的站著。
「不要動。屏住呼吸。」
五人一動也不動,瞪著那個黑箱子。
聞多交抱雙臂,挺起胸膛。
俊輔把手伸向懷裡,又停住了。
庸三把手輕輕放在裝著螺絲的袖袋上。
謹助直直地注視著鏡頭。
彌吉聽著遠處傳來的汽笛聲。
喀嚓,響起了乾脆的聲音。
在那一張照片裡,五人至今仍是還什麼都不是的年輕人,瞪著這邊。後來將會率領內閣、肩負外交、振興工學、鑄造貨幣、鋪設鐵道的五個人,以一副什麼都還沒有完成的臉,並排站著。

新的一年到了,1864年。
倫敦的冬天又長又暗。連白天都得點瓦斯燈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
那天早上,聞多一如往常地去了威廉森家,在客廳攤開教授讀完的報紙。
英文報紙,他還讀不懂一半。即使如此,每天早上挑認識的單字讀一讀,已經成了他的日課。
在某篇報導的標題上,聞多的手指停住了。
兩個他認識的單字並排在一起。
JAPAN。
還有,CHOSHIU。
聞多緊抓著報紙站了起來。
「俊輔!俊輔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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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史實與創作
史實
- 在倫敦,怡和洋行的高層休・馬地臣擔任五人的照料人,並將他們引介給UCL的化學教授亞歷山大・威廉森。威廉森當時是倫敦化學會的會長。
- 飛馬號於1863年11月4日、白蝰蛇號於11月7日抵達倫敦。
- 威廉森夫婦讓伊藤、遠藤、野村三人住在自己家中,由夫人教導英語及在英國的生活方式。井上與山尾則寄宿在大學附近高爾街的庫柏家(也有報導指出起初全員都住在威廉森家)。威廉森因少年時代的疾病,一隻眼睛和一隻手臂不方便。
- 五人以旁聽生身分登記於UCL的法文學院,在威廉森門下學習分析化學。這是結合講課與實驗室實習的學習方式。
- 他們參觀了博物館、美術館、造船廠、工廠、銀行等地。遠藤在英格蘭銀行看到紙鈔的印刷技術,日後運用在工作上。
- 倫敦於1863年1月開通了世界第一條地下鐵(大都會鐵路)。
- 至今仍留有五人身穿西服的合照(1863年攝於倫敦)。
- 1864年,伊藤與井上從英國報紙得知長州正面臨遭外國攻擊的危機(於第五章描寫)。
創作
- 馬地臣迎接兩人的場景、刀叉的場景、五人重逢大笑,以及天平的場景與教授的話。
- 彌吉窺看地下鐵排煙口的場景、俊輔與聞多看到貧窮巷弄的場景,以及仰望議會大樓的場景。
- 威廉森教授說出「化學沒有國界」的餐桌場景,以及謹助咳嗽的場景(遠藤後來因病於1866年回國)。
- 拍照的情形,以及聞多注意到報紙標題的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