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看到的,是桅桿。
彷彿要把河的兩岸填滿似的,幾百根桅桿像樹林一樣矗立著。在桅桿之間,好幾根黑色煙囪探出頭來,一縷縷黑煙流向天空。
文久3年5月18日前後。切斯威克號溯黃浦江而上,進入了上海。
井上聞多緊抓著甲板的欄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是軍艦。英國的、法國的、美國的。排滿大砲的船,這裡也有,那裡也有。他想數一數,數到一半就放棄了。少說也有100艘。而商船和蒸汽船,還要多出好幾倍。
浮在橫濱外海的那些異國船,不過是這幅景象的一小角罷了。
「聞多兄。」
旁邊的俊輔小聲說。
「那些,全都是外國的船嗎?」
聞多沒有回答。他答不出來。
岸邊,石造建築像牆壁一樣排列著。三層樓、四層樓,方方正正、筆直的建築。每一棟上面,都飄揚著異國的旗幟。
這裡應該是清國的土地。是日本一千多年來奉為典範的那個大國的土地。
可是,在岸邊走動的,是異國的商人、異國的士兵,還有扛著他們的貨物奔跑的清國苦力。苦力們滿身大汗,打著赤腳,弓著背,被異國男人的怒罵聲驅趕著。
過了中午,聞多和俊輔兩個人試著沿岸邊的街道走走。
馬車在石板路上疾馳而過。坐在車上的全是異國的男男女女。路邊,清國的小販們拚命扯開嗓子招呼異國的客人。
轉過街角,兩人停下了腳步。
一個異國士兵正用手杖痛打一個拉板車的清國苦力。似乎是因為貨物擋住了路。苦力把額頭貼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磕頭。街上來往的清國人,沒有一個停下腳步。他們裝作沒看見,快步走了過去。
俊輔不由得往前踏出半步。聞多抓住了他的手臂。
「別去。」
「可是……」
「我們,能做什麼?」
聞多的手指深深掐進俊輔的手臂。俊輔感覺得到,那手指在發抖。
城裡到處都是異國的士兵。商會的人告訴他們,這幾年叛軍屢次逼近上海,每一次都是靠異國的軍隊守住了城。自己國家的城市,不是靠自己國家的兵,而是請異國的兵來守。
國家弱小,就是這麼一回事。
兩人一句話也沒說,回到了船上。
商會讓五人住在停泊港內的自家船上。那天晚上,五人聚集在船上的一個房間裡。
誰都遲遲沒有開口。窗外即使到了夜裡,仍傳來卸貨的吆喝聲和蒸汽的聲音。
第一個開口的,是聞多。
「攘夷,不幹了。」
四個人同時看向聞多。
「你們看到那些船的數量了吧。那些要是認真打過來,別說長州了,就算把全日本的砲台全部湊起來,也撐不過一天。你們看看清國。那麼大的國家,自己國家的港口,卻任由洋人為所欲為。」
聞多的聲音沙啞了。
「我在御殿山放了火。我還以為那樣一來,洋人會害怕得離開。真是自以為是。那種事,就連蚊子停在大象腳上的程度都比不上。」
「聞多兄……」
「非開國不可。開國,然後擁有跟他們一樣的力量。除此之外,日本沒有其他路能避免重蹈清國的覆轍。」
聞多用拳頭捶著膝蓋。
「我真想現在就回去,說給藩裡那些人聽。」
「那可不行。」
靜靜開口的,是庸三。
「現在回去,聞多兄也只能說『我在上海看到了船』。船的數量,誰都數得出來。我們非帶回去不可的,是那些船的造法。」
聞多瞪著庸三好一會兒。然後,肩膀忽然放鬆下來。
「……說得也是。我們是來當機器的。」
隔天,五人拜訪了怡和洋行的上海分行。
分行的負責人是個和藹可親的英國人。沒有通譯。他們的英語,全是在橫濱碼頭學來的隻字片語。
負責人用緩慢的、像是說給小孩子聽的英語問道。
你們想在英國學什麼?
五人之中,搶先回答的是聞多。聞多想說,他想學海軍。建造軍艦、駕駛軍艦、保衛國家的學問。他在腦子裡拚命搜尋相當於「海軍」的英文。
「Nevigation。」
從嘴裡冒出來的,是這個詞。
負責人笑容滿面地點點頭。
「Navigation。原來如此,是航海術啊。」
那是口誤。可是,聞多並不知道。只有彌吉在一瞬間像是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對方滿意地點著頭,已經在帳簿上寫了些什麼。事到如今,他也想不出能用來更正的英語了。
既然想學航海術,在船上實地學習是最好的吧。英國負責人一定是出於好意,才這麼想的。
五人要分乘兩艘船。
先出發的飛馬號是一艘525噸的小型帆船,只能搭兩個人。聞多和俊輔決定搭這艘船。其餘三人,則搭十天左右後出發的白蝰蛇號隨後趕上。
出航那天早上,五人在碼頭上面對面站著。
「倫敦見。」
聞多說。
「看哪邊先到,來比賽吧。」
俊輔笑了。雖然笑了,他的手卻在懷裡握著那塊熔化的玻璃。
謹助默默地向兩人低頭致意。庸三在兩人的肩上各拍了一下。
彌吉想說些什麼,又作罷了。聽到「航海術」就點頭的那位負責人的臉,不知為何一直揮之不去。
飛馬號駛入外海的第二天,聞多和俊輔才知道,自己並不是乘客。
「喂,強尼!」
天還沒亮,他們就被怒吼聲叫醒。「強尼」是瞧不起日本人的叫法,他們很快就明白了。
他們的床位,在船底水手艙的角落。客艙什麼的,哪裡都沒有。
交到他們手上的,是磨甲板用的石頭、刷子和水桶。
「聞多兄,這是……」
「不知道。不知道,不過大概是叫我們做吧。」
兩人照著吩咐磨甲板。拉帆索、搬木桶,洗水手們吃剩的盤子。伙食只有硬得像石頭的餅乾,和鹹得要命的肉乾。水在桶子裡一天比一天混濁。
即使如此,俊輔跌倒了也不會空手爬起來。
水手中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他地位最低,也最常被使喚。俊輔跟那少年並排磨著甲板,把手上拿的東西一樣一樣指給他看。
「這個是?」
「Brush。」
「這個是?」
「Bucket。」
「這個是?」
「Rope。」
少年一開始覺得很麻煩。可是看到俊輔把每個詞都在嘴裡反覆唸著,隔天就真的記住了,他也覺得有趣起來,連帆的名稱、天氣的說法,甚至水手們罵人的話是什麼意思都教給他了。
晚上,在船底的床位上,俊輔用木炭碎塊把白天學會的單字寫在木板上。聞多斜眼看著,一臉傻眼地笑了。
「你啊,不管在哪裡都在學呢。」
來學航海術的年輕人,就先讓他們學水手的工作。這就是船長所接到的通知的意思。兩人察覺到這件事,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最傷腦筋的,是上廁所。
船上的廁所,是從船舷伸出海面的一根橫木。跨坐在上面,一邊抓著一邊解手。底下就是大海。浪大的時候,浪花會打在屁股上。
過了大約兩個星期,俊輔吃壞了肚子。
是很嚴重的腹瀉。還發了燒。一天好幾次,非得幾乎用爬的爬到船舷邊不可。臉色變得像土一樣,腳步也搖搖晃晃。
那天晚上,海上起了風浪。
船大幅傾斜,海浪沖刷著甲板。俊輔又按著肚子站了起來。
「俊輔,等一下。」
聞多不知從哪裡拿來一條繩子。他把繩子一圈圈纏在俊輔腰上,另一端纏在自己的手腕上。
「你要幹嘛?」
「你要是掉下去,我就把你拉上來。」
「聞多兄,這怎麼……」
「少囉嗦,快去。要是在這種地方掉進海裡死掉,在萩會被人怎麼說?說你在去英國的路上,從廁所掉下去死了喔。」
俊輔忍不住笑了出來。一笑,肚子又痛了,他皺起了臉。
在黑暗的船舷邊,俊輔抓住了橫木。聞多雙腳踩穩在桅桿根部,緊握著繩子。每當浪打來,繩子就繃得緊緊的。每一次,聞多都咬緊牙關拉住。
天空中,排列著從沒見過的星星。
「聞多兄。」
船舷邊傳來俊輔沙啞的聲音。
「什麼事?」
「我們,是武士吧。」
「是啊。」
「武士被洋人叫去磨甲板,在海上露著屁股,還被繩子綁在一起。」
「是啊。」
「……真可笑啊。」
聞多握著繩子,沉默了一會兒。
「是很可笑啊。」
然後,用低沉的聲音說:
「可是,俊輔。我覺得比起在御殿山放火的時候,我現在做的事要像樣得多了。」
浪又搖晃了船身。聞多拉緊了繩子。
差不多同一時間,晚十天離開上海的白蝰蛇號上,三人正經歷著截然不同的航行。
這是一艘運茶用的快速帆船,三人以乘客身分分到了一間小船艙。三餐和船長同桌吃。
謹助一開始暈船暈得幾乎起不來,後來漸漸習慣了,開始在甲板上看書。
庸三寸步不離船上的木匠。接合斷裂帆桁的手法,敲打鐵製零件的槌聲。即使語言不通,手的動作看了就懂。庸三在筆記本上畫圖,寫下尺寸。木匠起初覺得他怪裡怪氣,後來也覺得有趣,還故意放慢手上的動作讓他看。
彌吉一到晚上就上甲板。
航海士正用六分儀測量星星的高度。彌吉站在他旁邊,比手畫腳地拜託他。航海士歪著頭,但看到彌吉正確地架起六分儀,便瞪圓了眼睛笑了起來。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兩人都一起測星星。
南十字星,彌吉是在這艘船上第一次看到的。
真正在學航海術的,其實是我們這邊。彌吉仰望著星星,忽然這麼想。先走的那兩個人,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船繞過了非洲的南端。
好望角的外海,正如傳聞中那樣波濤洶湧。山一般的巨浪把小船舉起來,又摔進浪谷底。在飛馬號的船底,俊輔和聞多用繩子把彼此的身體綁在柱子上,等待暴風雨過去。
然後,在大西洋上往北。
越過赤道,又變冷了,霧也濃了起來。
離開橫濱以後,過了四個多月。
有一天早上,聞多在甲板上察覺到空氣的氣味變了。
海潮的氣味裡,混進了別的東西。一種像燒焦似的、沉重的、黏在鼻腔深處的氣味。
是煤炭的煙。
霧的另一端,隱約看得見河岸。河的兩岸,倉庫、煙囪,還有煙囪,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是比上海多出好幾倍、數也數不清的煙囪。每一根都朝天空吐著黑煙。
是泰晤士河。
「俊輔,起來。」
聞多衝下船底,搖著仍然消瘦的俊輔的肩膀。
「到了。是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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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史實與創作
史實
- 據說五人於文久3年5月18日前後抵達上海,目睹超過100艘外國軍艦與蒸汽船以及港口的繁榮,認為攘夷不可能,轉而主張開國。
- 在怡和洋行上海分行被問到渡航目的時,本想說「Navy(海軍)」卻答成「Nevigation」,因而被理解為想學「航海術」(據說說話的是井上聞多)。
- 聞多與俊輔搭乘525噸的帆船飛馬號(Pegasus),被當作水手對待。水手們稱日本人為「強尼」(Johnny),加以輕視。
- 廁所是抓著從船舷伸出的橫木解手,暴風雨時則用繩子綁住身體保護自己。伊藤飽受嚴重腹瀉之苦,後來回顧說「其困苦之狀,非筆墨言語所能盡述」。
- 山尾、野村、遠藤三人搭乘較晚出發的白蝰蛇號(White Adder),以乘客身分受到好得多的待遇。
- 據說在上海時,五人住在商會的船上。1860年與1862年,太平天國的軍隊逼近上海,英法等國的軍隊守住了城。
- 當時蘇伊士運河尚未開通(1869年開通),船繞過了非洲南端的好望角。從橫濱到倫敦花了四個多月。
創作
- 上海街頭苦力挨打的場景,以及在飛馬號上向少年水手學詞彙的場景。
- 在住處聞多說出「攘夷,不幹了」,庸三加以勸阻的場景。
- 聞多用繩子連結自己手腕與俊輔腰部的場景,以及船舷邊的對話(根據以繩子保護自身的史實所創作)。
- 白蝰蛇號上庸三與船上木匠、彌吉與航海士的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