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久3年3月。
長州藩的西式帆船癸亥丸,正在春天波濤洶湧的海上前進。
野村彌吉站在後甲板上判讀風向。這艘船交由他指揮,是不久前的事。在長崎、在箱館,從書本上學來的航海術,終於在真正的海上派上了用場。每次改變帆的張法,船就乖乖地改變方向。
不壞。一點也不壞。
可是,從甲板的每一塊木板,到索具上的每一個滑輪,這艘船上的一切都是在異國製造的。帆破了可以補。可是萬一龍骨斷了呢?萬一舵的金屬零件壞了呢?這個國家,沒有一個人能把它重新做出來。
「彌吉。」
山尾庸三來到他身旁。這趟航行,庸三也上了船。
「能讓它動起來了啊。」
「是。」
「那能把它做出來嗎?」
彌吉默默搖頭。庸三從懷裡掏出那根螺絲,用指尖轉著。就是從御殿山帶回來的那一根。
「回去之後,我要去找周布大人。」
庸三說。
「我們兩個一起。」
周布政之助是主掌長州藩政務的重臣,出了名地愛喝酒,無人能及。
兩人在京都藩邸的一個房間裡遞上請願書時,周布果然大白天就帶著些許酒氣。
讀完請願書,周布仰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然後,突然拍著膝蓋笑了起來。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那麼……」
「慢著。」
周布收起笑容,壓低聲音。
「出國是天下的禁令。藩不可能公開准許。萬一事情敗露,可不是砍你們的腦袋就能了事。毛利家都會有危險。」
彌吉在膝上握緊了拳頭。
「不過啊。」
周布用指尖轉著手邊的酒杯。
「那些吵著攘夷、攘夷的傢伙,連對手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就揮著刀。總得有人去那邊看看才行。我也一直這麼想。」
周布輪流看著兩人的臉。
「表面上我裝作不知道。相對地,私底下我會盡力幫你們。這樣可以嗎?」
兩人深深低下了頭。
聽到消息,第一個衝進來的是井上聞多。
聞多等不及透過周布,直接向藩主毛利敬親請願。這位藩主不管家臣進言什麼,都點頭說「就這麼辦」,因此被取了個「就這麼辦大人」的綽號。
可是,唯獨這一次,藩主沒有說「就這麼辦」。
「這種事,不該直接向本侯請求。」
聞多伏地叩拜後退了下來。不過,一走到京都藩邸的走廊上,他就咧嘴笑了。
「被罵了。」
「聞多兄,那不就是被拒絕了嗎?」
彌吉一說,聞多就搖了搖頭。
「不對。主公只是說『別直接跟我講』。他可一句都沒說『不准去』。」
4月18日。三人得到了私下的許可。每人還附帶了200兩的津貼。
第四個人,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來。
在江戶藩邸擔任留守居役的一個姓遠藤的男人,有一天帶著弟弟來了。
「這傢伙說什麼都要請你們帶他一起去,怎麼講都不聽。」
從哥哥身後走出來的,是一個和聞多年紀差不多、毫不起眼的男人。他是長州藩大組士家的次子,名叫遠藤謹助。
謹助幾乎不開口。打過招呼後,就只是靜靜地聽著三人說話。
後來到了橫濱,彌吉在一家錢莊的店門口,發現謹助停下了腳步。
謹助把一枚銀幣放在手心,目不轉睛地看著。邊緣刻著鋸齒狀的紋路,一面浮現著老鷹的圖案。
「聽說這是一個叫墨西哥的國家的銀幣。」
謹助第一次主動開口。
「海的那一邊、聽都沒聽過的國家的錢。它在這橫濱也好、在上海也好,到哪裡都能以同樣的價值流通。重量也好、摻雜的比例也好,每一枚都一模一樣,所以沒有人會懷疑。」
謹助用指尖彈了一下銀幣。清脆的聲音短短地響了一聲。
「日本的錢,每個藩都各不相同。藩札那種東西,到了隔壁藩就只是一張廢紙。」
彌吉默默地看著他的側臉。這個人看錢的眼神,就跟庸三看螺絲時一模一樣。
第五個人,是聞多硬拖來的。
5月6日。聞多抓住伊藤俊輔,把他拉進沒有人的後院。
「俊輔。我們要去英國。」
什麼開場白都沒有。
俊輔一瞬間睜大了眼睛。然後,把手伸進懷裡。那裡收著那天早上在御殿山火場撿到的、熔化的玻璃碎片。
「……我,可以嗎?」
俊輔出生在周防一個貧窮的農家,因為父親入贅足輕之家當養子,才勉強成了武士的末流。他的出身,本來不可能和上士家的子弟並肩前往異國。
「什麼可不可以的。那天晚上,你不是也看到那扇窗了嗎?」
聞多抓住俊輔的肩膀。
「我要去看看做出那扇窗的國家。你也一起來。」
俊輔在懷裡緊緊握住了玻璃碎片。
答案,已經決定了。
5月7日。五人走進了橫濱英國領事館的大門。
腰間佩著刀踏進洋人的官署,這是生平第一次。走廊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完全聽不到腳步聲。牆上的大時鐘喀、喀地走著,刻劃時間的方式和日本任何一座報時鐘都不一樣。
領事亞伯・高爾是個高個子、留著八字鬍的男人。透過通譯聽完五人的請求後,領事揚起眉毛,又依序把五人的臉看了一遍。
「各位是長州人吧。」
五人不由得全身僵硬。這個冬天在御殿山燒掉英國公使館的,會不會是長州的人——在橫濱也有這樣的竊竊私語。而其中三個人,此刻就坐在這裡。
可是,高爾什麼也沒再問。只是嘴角稍微上揚了一下。
「想要了解這個國家的年輕人,我沒有理由把他們趕回去。我來幫忙吧。」
俊輔在膝上緊握著手。被燒的國家的官員,正對著放火的人們說要伸出援手。
不過,領事接著說。他透過通譯,帶著同情似地列出了數字。
光是船費,每人就要400兩。在那邊生活一年,還要花更多。不管怎麼少估,每人也需要1,000兩(相當於現在約1億日圓)。
「1,000兩……」
彌吉不禁出了聲。藩裡撥下的津貼,三人份是600兩。五個人要去,根本差得遠。
在沉重的沉默中,只有聞多瞪著天花板,像在想些什麼。
「麻布的藩邸裡,有錢對吧。」
「聞多兄,那筆錢是……」
俊輔變了臉色。麻布藩邸裡收著一萬兩,是用來向外國購買槍砲的錢。那是藩的救命錢。
「不會動用的。只是拿來當抵押而已。」
聞多站了起來。
為藩辦理御用的商家伊豆倉,其掌櫃佐藤貞次郎聽完事情原委,放下算盤,交抱起雙臂。
「如果能拿麻布的一萬兩當抵押,我可以借五千兩給各位。不過,得請藩邸的負責人蓋章才行。」
在藩邸保管那筆錢的,是一個叫村田藏六的男人。他就是後來改名大村益次郎、建立日本近代兵制的人物。
村田皺著寬闊額頭的臉,把五人的話聽到了最後。
「恕難從命。」
「村田先生。」
「那是買槍砲的錢。是守護藩的錢。竟要拿去給年輕人出洋當抵押。」
聞多往前踏了一步。
「村田先生。買了槍砲,然後呢?」
「什麼然後?」
「從外國買外國的槍砲,子彈用完了再向外國買。壞了再買。這樣下去,到底打算打仗打到什麼時候?」
村田沉默了。
「我們不是去買槍砲的。我們是要把製造槍砲的國家的製造方法帶回來。如果你不肯蓋章,我就不離開這裡。」
聞多一屁股坐在原地。一半是威脅。
漫長的沉默之後,村田深深嘆了一口氣。
「……要活著回來。不然,這個章就只是一個借錢的章了。」
5月11日。出航前夜。
在橫濱旅店的一個房間裡,五人寫了一封給藩中重臣的書信。
他們為擅自動用藩的錢道歉,發誓絕不會用在吃喝上。然後在最後,添上了這樣一句:
——請當作是買下了活的機器,務請寬恕。
放下筆的是聞多。就在這之前,聞多和入贅的養家斷絕了關係。是為了自己成為罪人時,不至於連累那個家。
寫完書信後,俊輔獨自留在紙燈籠下,面對著另一張紙。他想把心中的感受寫成一首歌。
寫了好幾次,又停下筆。剪掉髮髻,穿上不習慣的西服,渡海前往異國。那也意味著身為武士,要忍受恥辱。畢竟,是用喊過攘夷的那張嘴,去向洋人低頭。
終於,俊輔一口氣寫了下來。
——ますらをの 恥をしのびて ゆく旅は すめらみくにの ためとこそ知れ
忍辱踏上的這趟旅程,是為了這個國家——希望你們能明白。
俊輔等墨乾了,仔細地把紙摺好。
然後,五人依序剪掉了髮髻。
剪刀每剪一下,就發出喀嚓、喀嚓的鈍響。剪下的髮髻一個接一個滾落在榻榻米上。那是武士的象徵。是從出生以來每天早上都要梳起來的東西。
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穿上準備好的西服。又緊又彆扭,連鈕扣怎麼扣都搞不太清楚。看著彼此的模樣,第一個噗哧笑出來的是俊輔。
「聞多兄,你那件前後穿反了啦。」
「什麼?」
笑聲傳開了。五個人壓低聲音笑成一團。笑著笑著,彌吉注意到謹助的眼睛有點紅。誰也沒有提起。
文久3年5月12日。深夜。
五人搭上小船,駛向停泊在外海的英國蒸汽船切斯威克號。
海浪很平靜。只有櫓的嘎吱聲在黑暗中迴盪。陸地上的燈火一點一點地遠去。
他們一個接一個,爬上從船腹垂下的繩梯。最後爬上去的彌吉雙腳踏上甲板時,頭頂上響起了汽笛。
低沉、悠長,響徹肚子深處的聲音。是在橫濱碼頭上聽過無數次的聲音。可是今晚,那聲音是為他們而鳴的。
船開始動了。
五人並排靠在甲板的欄杆旁,凝望著遠去的陸地。
庸三握著螺絲。
俊輔握著熔化的玻璃。
謹助握著墨西哥銀幣。
聞多什麼也沒握。只是瞪著黑暗的那一端、還看不見的西方。
彌吉閉上眼睛,側耳傾聽,直到汽笛的餘音消失。
他們還不知道。
就在兩天前,故鄉長州突然向通過下關海峽的美國商船開了砲。攘夷之戰,終於開打了。
在前往敵國求學的五人背後,故鄉已經踏進了與那個敵人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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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的史實與創作
史實
- 文久3年3月,野村彌吉受命操作藩的西式帆船癸亥丸,與山尾庸三一同上船。據說這段經驗堅定了他留學的決心。
- 赴英一事由山尾與野村向周布政之助請願。井上聞多直接向藩主毛利敬親請願,被告誡「這種事不該直接向本侯請求」,但4月18日三人獲得私下許可,以及每人200兩的津貼。
- 伊藤俊輔於5月6日受井上聞多邀約而加入。
- 5月7日,五人拜訪英國領事亞伯・高爾請求協助,由他安排了怡和洋行(Jardine Matheson)的船。費用估計每人約1,000兩(船費約400兩加上一年的生活費)。
- 藩御用商家伊豆倉的掌櫃佐藤貞次郎,同意以麻布藩邸購買武器用的一萬兩為抵押借出五千兩,由藩邸的村田藏六(後來的大村益次郎)半被迫地作保。
- 5月11日,五人聯名留書給藩政府,寫下請當作買下了「活的機器」而予以寬恕。聞多為了不連累家族,與養家志道家斷絕了關係。
- 5月12日,五人搭乘切斯威克號從橫濱出航。兩天前的5月10日,長州藩在下關海峽砲擊了美國商船彭布羅克號。
- 伊藤在離開橫濱之際,詠了「ますらをの恥をしのびてゆく旅はすめらみくにのためとこそ知れ」(依據萩市「萩的維新史」)。
- 在橫濱,墨西哥銀幣(洋銀)廣泛流通。伊藤出生於周防的農家,父親成為足輕伊藤家的養子。
有力說・傳承
- 遠藤謹助加入的經過並不清楚。本書採用其兄(江戶藩邸留守居役)將他介紹給三人的說法。
- 1,000兩相當於現在多少錢,會因基準不同(米價或工資)而有很大差異,從數千萬日圓到一億日圓以上不等。本文採用以工資等為基準的「約1億日圓」作為參考。
創作
- 與周布、高爾、村田的對話,謹助與銀幣的場景,詠歌場景的細節(於前夜的旅店寫下),剪髮髻那一晚的互動,以及登船場景,皆為創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