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特輯 / 越洋的五道火焰

第一章

縱火的人

1862年(文久2年)冬 江戶品川/橫濱

文久2年12月12日。深夜。

品川的御殿山,冷到了骨子裡。

伊藤俊輔趴在枯草坡上,朝凍僵的手指呵氣。吐出的白氣散開,轉眼融進黑暗裡。

到了春天,這座山會被櫻花填滿。江戶的町人們提著多層餐盒爬上山,一邊俯瞰大海一邊對飲。這裡就是那樣的地方。幕府卻把這座賞花的山切割出來給了洋人。圍上柵欄,挖了壕溝,蓋起英國公使館。江戶人背地裡咂嘴不滿,但除此之外,誰也沒做什麼。

歌川廣重〈東都名所 品川全圖・御殿山花見〉。江戶人賞櫻的御殿山
歌川廣重〈東都名所 品川全圖・御殿山花見〉。江戶人賞櫻的御殿山

今晚,來做「除此之外」的事的人,有13個。

「……俊輔。」

旁邊傳來低沉的聲音。是井上聞多。比俊輔年長將近六歲、家世也高出許多的這個男人,此刻把沾滿泥巴的臉頰湊了過來。

「你在發抖啊。」

「因為冷。」

「是嗎。」

聞多從鼻子裡哼笑了一聲。他懷裡抱著燒夷彈。那是把浸了油的棉花團緊,再塞進火藥做成的。白天在品川的旅店裡做好的。

坡頂上,一個人影舉起了一隻手。是高杉晉作。旁邊看得見久坂玄瑞寬大的背影。

那是信號。

壕溝比想像中淺。冰一般的水淹到膝蓋,俊輔憋住聲音咬緊牙關。翻過柵欄,在樹叢的陰影裡奔跑。

建築物就在眼前。

好大。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出它的巨大,筆直,沒有一處歪斜。幾乎已經完工,還沒有人住進去。這些都事先調查過了。

卸下後門,進到裡面。

有新木頭的氣味。還混著一股不同於漆的、刺鼻的塗料氣味。

眼睛漸漸習慣黑暗後,看見了牆上一排窗戶。

俊輔不由得停下腳步。

窗上嵌著玻璃。不是紙糊的拉門。一整片透明的板子,平平整整地嵌滿了整扇窗。用手指一碰,像冰一樣冷,沒有一處起伏。透過它,品川海面黑沉沉的一片,還有幾點漁火,一點也不扭曲地映在眼前。

(這種東西,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俊輔,你在幹嘛!」

聞多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

稍遠處,山尾庸三蹲在地上。他把臉湊近門上的鉸鏈,用指尖描著什麼。

「庸三兄。」

「你來看。」

庸三頭也不回地說。

「這個扣件上的螺絲。螺紋的切法,每一條都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那種東西等一下再看!」

聞多壓低聲音斥責。

「我知道。」

庸三站了起來。但俊輔看見了。就在站起來之前,庸三的手指捏下一根快要脫落的螺絲,丟進了袖袋裡。

他們卸下門板,收集紙拉門,堆在房間正中央。聞多把燒夷彈放在上面。

誰也沒開口。只有自己的心跳聲聽起來大得出奇。

打火石響了。

小小的火苗移到棉花的邊緣。有那麼一瞬間,看起來什麼也沒發生。接著,「轟」地一聲低響,火焰竄了起來。

火焰跑得快得驚人。舔過堆起的木板,爬上柱子,碰到嶄新的天花板。木頭燒焦的氣味和塗料燒焦的甜味,一下子湧了過來。

「撤!」

高杉的聲音響起。

俊輔拚命跑。越過壕溝,翻過柵欄,幾乎是滾著衝下枯草坡。背上好燙。回頭一看,御殿山的山頂連同夜空都被染紅了。

從品川旅店的二樓,看火看得很清楚。

推開旅店的窗戶,13個人仍喘著粗氣,眺望著燃燒的山丘。有人叫人送酒來。高杉大聲笑著,高高舉起酒杯。

「看哪,洋人的巢在燒。這下幕府那些軟腳蝦也該醒過來了吧。」

笑聲傳開了。大家互拍肩膀,指著彼此滿是煤灰的臉,又笑了起來。俊輔也笑了。胸中有種什麼東西迸開似的痛快。我們跟那些光會耍嘴皮子的傢伙不一樣。我們真的做了。

可是,一杯接一杯喝下去,在那股痛快底下,另一種東西漸漸浮了上來。

是那冰冷玻璃的觸感。

俊輔放下酒杯,走到窗邊。稍遠處,聞多獨自望著外面。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笑。

「好一把火啊。」

聞多低聲說了一句。

「……聞多兄。」

「什麼事?」

「那扇窗,你看到了嗎?」

聞多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才用低沉的聲音說:

「看到了。」

火光的反照,把聞多的側臉映得通紅。

「我們燒掉的那棟房子啊。同樣的東西,我們蓋不出來。」

俊輔默默點了點頭。

「木材有。木匠也有。可是那種玻璃做不出來。那種螺絲也做不出來。把那些東西做得理所當然的國家,就在海的那一邊,而那個國家的船,現在也還浮在這品川的外海上。」

聞多把酒杯送到嘴邊,然後沒喝又放了下來。

「我們卻打算跟那個國家開戰。」

樓下,高杉的笑聲又爆開了。

俊輔覺得自己非說點什麼不可。可是話說不出口。砍殺洋人,把他們趕出去。他從沒懷疑過那是對的。現在也不是在懷疑。只是,要趕走的對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自己一無所知。這件事,他今晚才第一次察覺。

他想起在相模海邊看到那艘船的那一天。

沒有帆,它是怎麼前進的?

那個問題,自己到現在都還沒有答案。沒有答案,就放了火。

「別想了,俊輔。」

聞多忽然換上開朗的聲音,拍了拍俊輔的肩膀。

「今晚就喝吧。要想,從明天再開始想也不遲。」

說著笑了起來的聞多,眼裡一點笑意也沒有。俊輔注意到了。

天還沒全亮,俊輔一個人溜出了旅店。

他無論如何都想再去看一眼。

御殿山山腳下已經聚了一群人。穿著號衣的消防夫,只在睡衣外披件棉襖的町人,還扛著扁擔的小販。每個人都伸長脖子,仰望著山丘上方。

公使館不見了。

幾根燒剩的黑色柱子,像骨頭一樣刺向天空。白煙還細細地往上冒,焦臭味乘著寒冷的晨風飄了下來。

「活該啦。」

人群中有人說。

「櫻花山怎麼能讓洋人搶走。」

有幾個人笑了,有幾個人點頭。另一方面,也聽得見一個老人用顫抖的聲音嘀咕:

「做出這種事,萬一洋人的軍艦打過來,該怎麼辦啊。」

沒有人回答。

俊輔繞到人群後面,靠近到火場邊緣。趁官差不注意,從柵欄燒焦的縫隙往裡窺看。

灰燼中,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他伸手撿了起來。

是一塊玻璃碎片。是昨晚用手指摸過的那扇窗的下場。被高熱熔化、扭曲,像麥芽糖一樣蜷成一團。原本應該透明的東西吸飽了煤灰,變得混濁,再也映不出任何東西。

俊輔把它放在手心上,久久無法動彈。

燒了,就會變成這樣。那麼平整、冰冷,連遠處的漁火都能不扭曲地映出來的東西,一夜之間,就成了一塊普通的疙瘩。

要毀掉,很容易。

那麼,要做出來呢?

自己想成為能毀掉這東西的人嗎?還是想成為能做出這東西的人?

答案沒有出來。可是這個問題,已經不會從心底消失了。

俊輔把熔化的玻璃收進懷裡。然後轉過身,混進了人群。

幾天之後。橫濱。

野村彌吉坐在碼頭邊緣堆放的木箱上,翻著英語單字本。

冬天的海是鉛灰色的,外海上浮著好幾艘異國的船。從桅桿林立之間,煙囪的煙細細地飄著。

彌吉出生在長州的武士家庭,後來成了野村家的養子。十幾歲起就在長崎學習西洋船隻的操作,在江戶涉獵洋學,在箱館學習航海術與英語。萩城裡同年紀的人在揮劍的時候,彌吉在讀六分儀的刻度。

即使如此,還是不夠。從書上學來的英語,跟碼頭上飛來飛去的英語完全不同。水手們講得飛快,他一個字也聽不懂;他開口搭話,對方也只是歪著頭。

外海上,汽笛響了。

低沉、悠長,響徹肚子深處的聲音。彌吉從單字本上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艘蒸汽船正吐著煙,緩緩地轉向。

(沒有帆,它是怎麼前進的?)

在相模的海邊,利助——現在叫俊輔了——說出那句話的那天,到現在已經過了多少年呢?彌吉知道的事,比那時候多得多了。他知道「鍋爐」這個詞,也知道「活塞」這個詞。圖面也抄過好幾張。

可是,真正的機關內部,他一次也沒有親眼看過。

「彌吉。」

背後傳來聲音,他回過頭。

站在那裡的是山尾庸三。他豎著棉襖的領子,臉看起來有些憔悴。從在箱館跟著同一位老師學習的時候起,他就是個話不多的人。

「庸三兄。什麼時候從江戶來的?」

「今天早上。」

庸三在彌吉旁邊坐下,默默地望著外海好一陣子。

「……御殿山的事,聽說了嗎?」

「聽說了。在橫濱,洋人們氣得不得了。說是長州幹的謠言,也已經傳開了。」

「是嗎。」

庸三沒有再說什麼。彌吉看著他的側臉,明白了。

「庸三兄。難道,你也……」

庸三沒有回答,而是從袖袋裡拿出了什麼,放在彌吉的手心上。

是一根小小的螺絲。被煤灰染得黑黑髒髒。

「御殿山的伴手禮。」

彌吉用指尖捏起螺絲,對著陽光舉起來。

在黯淡的光線裡,螺紋的線條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來。又細又淺,以完全相同的寬度,一圈一圈地畫著螺旋。

「你看。那螺紋,每一條都是以同樣的深度切出來的。不是用手削的,是用機器切的。聽說在英國,跟這一模一樣的東西,可以做出幾千根、幾萬根。」

「幾萬根……」

「我們放火燒了那棟房子。」

庸三的聲音很平靜。

「要燒掉,一個晚上就夠了。可是他們會再蓋。燒幾次,就蓋幾次。因為那是能把這種螺絲做出幾萬根的國家。」

外海上,汽笛又響了。

「用刀,是擊沉不了那艘船的。」

庸三盯著手心上的螺絲說。

「如果要攘夷,就得先了解對手。那艘船為什麼會動?那種螺絲是怎麼切出來的?不知道這些就去打仗,就像蒙著眼睛互砍一樣。」

「……庸三兄,你在想什麼?」

庸三第一次轉過頭來看著彌吉。

「我要去英國。」

彌吉倒抽了一口氣。

出國是天下的禁令。被發現就是死罪。而且不只本人,還會連累家族,連累藩。

「你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我要去把做法偷回來。」

庸三的眼神很直。他不是會開玩笑的人,這點彌吉比誰都清楚。

彌吉低頭看著手裡的螺絲。

在長崎、在江戶、在箱館,自己到底學了些什麼?抄了圖面,記了詞彙,卻還是沒看過真正機關的內部。只是在這橫濱的碼頭上,每天聽著汽笛而已。

難道就要這樣,一直只是聽著,然後結束嗎?

彌吉緊緊握住了螺絲。螺旋的紋路,深深陷進了手心。

「我也要去。」

說出口之後,聲音竟出奇地沒有發抖。

庸三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然後,嘴角稍微放鬆了一點。

「還有一個人,說想去。」

「是誰?」

「放火的那個人。」

庸三站起身,拍了拍棉襖的下襬。

「是聞多兄。」

冬天的太陽西斜,外海的船一艘接一艘,化成了剪影。

放了攘夷之火的人們,正要渡海前往他們想用那把火焚燒的國家。這件事的可笑之處,那時的彌吉還沒有察覺。

只覺得手心裡的那根螺絲,一直帶著熱度。

目錄・登場人物

本章的史實與創作

史實

  • 文久2年12月12日夜,高杉晉作、久坂玄瑞等長州藩士,火燒了興建於品川御殿山、已近完工的英國公使館。他們越過壕溝與柵欄潛入,堆起門板等物後縱火。
  • 伊藤俊輔、井上聞多、山尾庸三也參與了這次火燒行動。
  • 御殿山是江戶的賞櫻名勝,外國公使館的興建曾引起市民反感。
  • 野村彌吉(井上勝)曾在長崎海軍傳習所、江戶蕃書調所、箱館武田斐三郎的私塾學習航海術與英語,文久2年時在橫濱、江戶學習英語。
  • 赴英一事由山尾與野村自願提出,井上聞多也加入其中(於第二章描寫)。

有力說・補充

  • 據說山尾也曾在箱館師事武田斐三郎,兩人可能曾在箱館同門。
  • 井上聞多當時以養家的姓氏自稱「志道聞多」,但為了方便閱讀,本書寫作井上聞多。

創作

  • 玻璃窗與螺絲的場景、品川旅店二樓的對話、隔天早上的火場,以及橫濱碼頭的對話,皆為創作。
  • 山尾帶回的「螺絲」與伊藤撿到的「熔化的玻璃」,是貫穿全書的道具(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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