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

汽笛響了。

那聲音撞上鋼骨大屋頂又彈回來，一層疊著一層，落到月台上。

明治43年，西曆1910年的夏天。倫敦。

井上勝把身子靠在手杖上，好一會兒沒有動。

他已經66歲了。腰的深處盤踞著一股沉重的鈍痛。離開東京前，醫生對他說：「以您的身體，去歐洲是不可能的。」勝笑著當耳邊風。在日英博覽會召開的這一年，怎麼能沒看過鐵道之國就死去？他就是這麼說著上了船。

眼前，一輛火車頭緩緩滑進站來。擦得發亮的黃銅閃著光，活塞規律地吐著氣。勝不知不覺用目光丈量起動輪的大小，數著車輪越過鐵軌接縫的聲響間隔。四十多年來，他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閣下，您身體還好嗎？」

隨行的年輕技師擔心地探頭看他。這人是鐵道院派來的，英語十分流利。勝年輕時渴望得不得了的東西，這個青年在學校裡理所當然地就學會了。

「沒事。」

勝簡短地回答。

「倒是有個地方，想請你陪我去一趟。」

「去哪裡？」

「高爾街。」

◇

街上，馬車和汽車混雜在一起。

47年前抵達這座城市時，鋪滿石板路的只有馬和馬車。那年年初，在地底下奔馳的鐵道才剛開通，蒸汽火車吐著煙在隧道裡跑。當時還叫野村彌吉的勝，跑去窺看那排煙口，結果滿臉被煤灰燻得漆黑地回到寄宿處，被同伴們笑得前仰後合。

車停了。

圓柱林立的正門玄關，在夏日陽光下白得發亮。倫敦大學學院。

勝下了車，抬頭望著那些柱子。

一點也沒變。石頭稍微發黑了，卻仍以那天同樣的角度，同樣地俯視著年輕人。

那一天，他們五個人站在這裡。

在橫濱剪掉髮髻後的頭髮還參差不齊，匆忙湊來的西服袖子太長。五個人裡，沒有一個能好好說英語。

五個人。

勝一個一個地想起他們的臉。

遠藤謹助已經不在了。那個在大阪造幣局、每到櫻花季節便打開大門迎接市民的男人，17年前走了。

伊藤俊輔——伊藤博文，去年秋天在哈爾濱車站遭到槍擊。車站。偏偏是在月台上。

井上聞多和山尾庸三，兩個人都在日本老去了。

而自己，在這裡。在最初來到的地方，最後又站在這裡。

◇

忽然間，彷彿聞到了海潮的氣味。

在倫敦正中央，不可能有那種氣味。可是勝的鼻腔深處，確實甦醒了相模海邊的氣息。

安政初年。在長州藩奉命警備的相模海岸，十二、三歲的彌吉和一個年紀稍長的少年並肩望著遠海。那少年很瘦，只有一雙眼睛閃閃發亮。他名叫利助，也就是後來的伊藤博文。

遠方海面上，一艘異國船橫越而過。收著帆，吐著黑煙。

「喂，彌吉。」

利助站在浪花拍岸的地方說。

「沒有帆，它是怎麼前進的？那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彌吉答不出來。周圍的大人們，也沒有一個答得出來。有人擺出一副懂了的樣子，卻沒有人真的懂。

利助不甘心地咬著嘴唇，一直瞪著遠海。

——那個答案，我好像花了50年在找。

勝重新握緊手杖。

答案，他已經知道了。用鍋爐把水燒開，用蒸汽推動活塞，再用曲柄化為旋轉。從新橋到橫濱，從東京到神戶，他把這個答案鋪遍了全日本。

可是，那天利助的提問底下，似乎還沉著另一個問題。那一個，他還沒能完全回答。

◇

「閣下。」

技師有些拘謹地開口。

「恕我冒昧，可以請教您一件事嗎？」

「什麼事？」

「閣下你們，為什麼要渡海到英國去呢？聽說那個時候，出國是死罪。而且……」

青年欲言又止。

「而且，長州不是攘夷的大本營嗎？要砍殺洋人、把他們趕出去。為什麼偏偏是從長州去了英國？」

勝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從喉嚨深處輕輕笑了一聲。

「我們啊，是來當機器的。」

「機器……嗎？」

「出發前，我們給藩裡的重臣留了一封信。請把我們當成是買下了活的機器吧，信上這麼寫。」

五個人一起，把自己稱作機器。暫且把身為人這件事擱在一旁，把異國的技術盡可能塞進來帶回去，當一部單純的機器。不這麼想的話，是越不過那片海的。

「不過，你想問的，應該不是這個吧。」

勝仰望著圓柱說。

「為什麼要來向曾經想燒掉的國家低頭。對吧？」

青年一臉愕然。

「我們的夥伴啊，在出發去英國的大約半年前，在江戶放火燒了英國公使館。俊輔、聞多、庸三都在場。」

「怎麼可能……伊藤公他……」

「我那時不在現場。不過那一晚的事，後來被講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一喝酒，聞多就會講。」

又傳來了汽笛聲。大概是從遠處哪個車站傳來的吧。

勝瞇起眼睛。他覺得47年前的煙，仍飄蕩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

「說起來可就長了。」

「沒關係。」

「那麼，就從火的故事說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