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特輯 / 越洋的五道火焰

終章

汽笛

1910年(明治43年)夏 倫敦

「……故事,就到這裡了。」

井上勝用手杖的尖端,輕輕敲了敲石板路。

倫敦大學學院的圓柱前,夏日已開始西斜。不知不覺,已經聊了很久很久。隨行的年輕技師從中途起就一句話也沒插,只是專心聽著。

「從火的故事開始,到汽笛的故事結束。說了好長的故事啊。」

「不會。」

技師搖搖頭。他的眼睛有點紅了。

「閣下。威廉森教授的府上,還在嗎?」

「教授6年前過世了。」

勝把目光投向北方的天空。

「房子大概還留在這城市的某個地方吧。可是,就算去了,那間客廳也已經沒有人了。教我們怎麼拿刀叉的夫人也好,笑得捧腹的那5個人也好。」

兩人慢慢走了起來。

大學前的街道上,汽車疾馳而過。馬車也還在跑。47年前抵達這座城市時,哪裡都看不到汽車。

「閣下。」

技師有些拘謹地說。

「您剛才說,伊藤公的問題底下,還沉著另一個問題。還沒有完全回答。」

「我是說過。」

「那是什麼呢?」

勝停下了腳步。

沒有帆,要怎麼前進啊。

那天利助的聲音,在耳朵深處甦醒過來。

「那時候的日本啊,是一艘帆船。」

勝緩緩地說。

「被外面吹來的風推著,才勉強動起來。黑船這陣風一吹,就慌慌張張地轉向。外國大砲這陣風一吹,又轉向。從來沒有靠自己的力量前進過。」

技師默默聽著。

「我想,利助真正想問的,是這樣的事。要怎樣,才能成為一個不靠風、靠自己的力量前進的國家。」

勝用手杖的尖端,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圓。

「蒸汽船啊,肚子裡有火。鍋爐底下,煤炭在燒。那把火把水煮沸,蒸汽推動活塞,船就算沒有風也能前進。」

勝抬起頭。

「國家也一樣。光等風,國家是不會前進的。肚子裡,必須要有火。」

「火,是嗎?」

「是人。」

勝說。

「學習、思考、動手,想要靠自己建設自己國家的人。那就是在國家肚子裡燃燒的火。庸三建了點燃那把火的學校。謹助為了不讓那把火熄滅,守住了錢幣的信用。聞多和俊輔,把讓那把火燃燒的鍋爐,組裝成這個國家的體制。我,鋪了靠那把火奔馳的火車的路。」

勝微微一笑。

「我們,說不定是5道火焰。不是什麼大火。是小小的、零零散散的火。可是,5道聚在一起,或許也能把一座鍋爐燒開吧。」

技師沉思了好一會兒。

接著,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說:

「那麼,另一個問題,也能請您回答嗎?為什麼要來向曾經想燒掉的國家低頭?」

勝仔仔細細地看著技師的臉。然後,放聲大笑。

「你這傢伙,真是緊追不捨啊。跟俊輔真像。」

勝收起笑容,抬頭望向圓柱。

「御殿山的火啊,是用來燒東西的火。是用來破壞的火。年輕人的肚子裡,總是有火。問題是,要拿它來做什麼。」

勝慢慢地接著說下去。

「我們,是來把用來燒東西的火,換成讓東西動起來的火。低頭,一點也不可恥。學習怎麼用火,有什麼好可恥的。」

大丈夫忍辱踏上的旅程。

俊輔離開橫濱前吟詠的那首歌,忽然掠過心頭。那傢伙詠的是忍辱而行。可是,回來的時候,那傢伙臉上,哪裡都找不到一絲恥辱的神色。

那天晚上,回到旅館的勝,深深坐進窗邊的椅子。

身體深處的疼痛,又加劇了。或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這件事,自己最清楚。

即使如此,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窗外的黑暗中,遠遠地,汽笛響了。

勝閉上了眼睛。

5個人的臉,浮現又消失。

在船舷邊緊握著繩索的聞多。把熔化的玻璃碎片收在懷裡的俊輔。把螺絲放在掌心的庸三。彈著墨西哥銀幣的謹助。

還有,在相模的海邊,瞪著海上的那個瘦小少年。

「喂,利助。」

勝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輕聲說。

「我們的船,有好好前進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汽笛的餘音,在夜裡長長地拖著尾巴,終於消失了。

1910年8月2日。井上勝在倫敦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享年66歲。47年前,以野村彌吉之名、剪掉髮髻踏上的這座城市,勝在這裡走完了最後一程。

遺骨渡海回到了日本。

勝長眠的地方,是東京品川的東海寺墓地。

東海寺大山墓地的井上勝墓(東京都品川區)
東海寺大山墓地的井上勝墓(東京都品川區)

旁邊就是東海道的鐵道。據說,勝希望能長眠在看得見火車來來往往的地方。

而在離那片墓地不遠的地方,就是御殿山。

半世紀前,年輕人們放火燒了英國房子的那座山丘。

如今,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列車,從那座山丘腳下疾駛而過。用來燒東西的火,變成了讓東西動起來的火——在這個地方,勝至今仍守望著。

井上馨在那5年後辭世。山尾庸三又在那2年後。

5個人一同踏上英國的土地,過了130年的1993年。

在倫敦大學學院的庭院裡,建起了一座紀念碑。

上面刻著5個人的名字。

伊藤博文。井上馨。井上勝。遠藤謹助。山尾庸三。

而在旁邊,排列著薩摩藩派出的19個人的名字。其中,也有湊出僅有的錢,送庸三去格拉斯哥的那些年輕人的名字。

倫敦大學學院的紀念碑,刻有長州五人與薩摩十九人的姓名
倫敦大學學院的紀念碑,刻有長州五人與薩摩十九人的姓名

碑上刻著曾是薩摩留學生的松村淳藏的俳句,並附有英文翻譯。

「千里迢迢 眾心相聚 櫻花盛開」

碑旁種了櫻花樹。

每到春天,那些花就在倫敦的天空下綻放。就像在大阪的造幣局,謹助向城裡的人們開放的那條櫻花大道一樣。

站在碑前,至今仍覺得,彷彿在遠方的某處,汽笛正在鳴響。

目錄・登場人物

本章的史實與創作

史實

  • 威廉森教授於1904年去世。
  • 井上勝為參加日英博覽會及考察歐洲鐵道而前往倫敦,1910年8月2日在當地病逝(享年66歲)。遺骨運回日本,葬於東京品川東海寺的墓地。墓所就在東海道線等鐵道旁邊。
  • 井上馨於1915年、山尾庸三於1917年去世。
  • 1993年,倫敦大學學院的庭院建立了紀念碑,刻有長州5人以及薩摩藩派出的19人(留學生15人與使節4人)的名字。碑上刻有曾為薩摩留學生的松村淳藏的俳句「千里迢迢,眾心相聚,櫻花盛開」及其英譯(When distant minds come together, cherries blossom),並種有櫻花樹。

傳承

  • 相傳勝希望長眠在看得見火車來來往往的地方。

創作

  • 勝對年輕技師講述的場面,以及「肚子裡的火」「把用來燒東西的火,換成讓東西動起來的火」等話語。
  • 在旅館窗邊回想5個人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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