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源氏
01 — 義經與源氏義經的故事,
在盛岡「畫下句點」。
沒有紀錄顯示源義經曾踏上盛岡的土地。然而,庇護義經的奧州藤原氏百年榮華,最後落幕之處就在今天的盛岡市內。兄長賴朝在那裡重現了127年前祖先的「勝利儀式」。而那場儀式,在800年後讓一朵蓮花綻放。
從義經之死到奧州藤原氏滅亡。
文治5年(1189)閏四月,源義經在平泉衣川館遭奧州藤原氏第四代泰衡的軍隊襲擊而自盡。泰衡將義經首級浸在酒中送往鎌倉以示恭順。儘管父親秀衡遺言要他們「奉義經為大將軍、三人同心」,泰衡仍屈服於賴朝的壓力。
然而賴朝要的不是義經的首級,而是奧州本身。他以「長年藏匿義經之罪」為由派遣大軍北上。平泉陷入火海,泰衡北逃途中,在比內郡贄柵(今秋田縣大館市附近)被世代家臣河田次郎所殺。
9月6日,河田次郎帶著主君首級來到賴朝的陣營。陣營所在地是陣岡,位於盛岡市中心以南約20公里、今紫波町的一座山丘。
賴朝不但沒有獎賞帶來首級的河田次郎,反而以「忘卻世代主恩、梟主人之首」之罪將其斬首。《吾妻鏡》詳細記載了這一幕,展現鎌倉武士的邏輯:背叛主君者,即使對敵方有利也不可饒恕。
八寸鐵釘——賴朝重現的127年前儀式。
接下來是盛岡歷史中最讓行家著迷的一幕。根據《吾妻鏡》文治5年9月6日條,賴朝依照某個先例處置泰衡的首級。
那個先例來自康平5年(1062)前九年之役的最後。賴朝的五代祖先源賴義,命家臣橫山經兼接收在廚川柵討取的安倍貞任首級,再命郎從惟仲以長八寸(約24公分)的鐵釘釘住懸掛。
賴朝連細節都加以重現。接收首級的人,選了橫山經兼的曾孫;懸掛首級的人,特地召來惟仲的後裔七太廣綱。釘子也「與當時之例相同」。相隔127年,同樣家族的人,以同樣的道具,扮演同樣的角色。
釘彼の時の例に同じ《吾妻鏡》文治5年9月6日條(意譯:釘子與當年的先例相同)
對賴朝而言,這不只是處決。一般認為這是一場在東國武士面前上演的政治儀式,宣示「我才是在前九年之役平定奧州的賴義的正統繼承人」。
9月12日,賴朝離開陣岡,進一步北上進入廚川柵,停留約一週,接受比爪(樋爪)氏等藤原一族殘黨投降,處理降者赦免與本領安堵等事宜。奧州合戰的戰後處理,就在祖先賴義消滅安倍氏的同一地點進行。
也就是說,廚川是前九年之役(1062)與奧州合戰(1189)這兩場消滅北方獨立勢力之戰的「終幕之地」。對源氏而言是兩度勝利的聖地;對安倍氏與奧州藤原氏而言,則是見證兩度終結的地方。
盛岡有個叫「前九年」的地方。
廚川柵被認為位於俯瞰北上川與雫石川交會處的崖上,也就是今天盛岡市的安倍館町。如其名所示,相傳是安倍氏館舍所在地,附近甚至還有名為「前九年」的町名。戰爭名稱直接成為地址,在全日本都相當罕見。
廚川柵的最後十分慘烈。據說源氏軍填平柵外壕溝,拆毀民宅堆起木材放火。安倍貞任身受重傷被擒,被帶到賴義面前後不久便斷氣。
現今作為「安倍館遺跡」保存的壕溝與郭,一般認為主要屬於中世城館(廚川工藤氏的館),平安時代廚川柵本身的正確位置尚未確定。連同附近的「嫗戶柵」,地點眾說紛紜。

首桶中的蓮子,800年後在「鐵釘儀式」之地開花。
故事並未就此結束。被鐵釘懸掛的泰衡首級,後來送回平泉,裝進黑漆首桶,安置在父親秀衡長眠的中尊寺金色堂。接著,漫長的歲月流逝。
- 1062源賴義在廚川柵以八寸鐵釘懸掛安倍貞任的首級。
- 1189賴朝重現先例,懸掛泰衡的首級,之後首級被安置於中尊寺金色堂。
- 1950金色堂學術調查中,從泰衡首桶裡發現約80顆蓮子,頭骨上也確認了疑似釘孔的痕跡。
- 1993受中尊寺委託的研究者長島時子,成功讓800年前的蓮子發芽。
- 1998成功開花。淡紅色的和蓮被命名為「中尊寺蓮」(泰衡蓮)。
- 2012作為東日本大震災後的「復興之花」,第一株分株移植到盛岡市安倍館町的保護庭園「一之倉邸」。
賴朝仿效祖先的「鐵釘儀式」,其原點正是廚川柵。而在廚川柵推定地安倍館町,源自儀式犧牲者泰衡首桶的蓮花,歷經800多年後綻放。沒有人刻意安排,卻形成了一個巧合得令人屏息的圓。
一之倉邸的中尊寺蓮在夏季盛開。蓮花清晨綻放、近午開始閉合,建議早上前往。
開創盛岡的南部氏,也是源氏。
在盛岡開創城下町的南部氏,源自甲斐國巨摩郡南部鄉(今山梨縣南部町),屬於甲斐源氏,是源義家之弟義光(新羅三郎)的後裔。換句話說,他們與在廚川消滅安倍氏的賴義、義家同屬河內源氏血脈。
根據南部家的傳承,初代南部光行追隨賴朝參加奧州合戰,因功獲賜糠部(今青森縣東部至岩手縣北部)之地。若傳承屬實,正是消滅庇護義經的奧州藤原氏的那場戰爭,把南部氏帶到了北方——盛岡的源頭便在奧州合戰。
光行獲賜糠部之說出自南部家家傳,無法以同時代史料證實。一般認為南部氏真正在北奧擁有勢力,是在鎌倉時代後期到南北朝時代。
源氏的氏神是八幡神。盛岡八幡宮由第四代藩主南部重信於延寶8年(1680)創建,此後作為「八幡さん」深受町人信仰。九月的盛岡秋祭,山車與南部駒的隊伍會在城下遊行。

義經沒死,逃往北方——北行傳說與盛岡藩領。
在衣川自盡的是替身,義經本人逃往北方——這就是所謂的義經北行傳說。傳說路線從平泉經遠野、釜石、宮古、久慈、八戶到青森三廄,再渡海前往蝦夷地,綿延甚長。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舞台大多位於江戶時代的盛岡藩領(以及由其分出的八戶藩領)。宮古的黑森神社流傳著義經一行在此停留三年多抄寫大般若經的故事,宮古、釜石一帶也有義經住過的人家、弁慶搬過的岩石等傳說。從盛岡沿國道106號往宮古途中的鈴久名,甚至有追隨義經而來的靜御前在此離世的傳說。
江戶時代前期,由幕府儒者林羅山等人編纂的《續本朝通鑑》中,已記下「義經未死於衣川,逃往蝦夷島」之說,可見這個傳說經過了漫長歲月的醞釀。
北行傳說認為,在衣川被殺的是義經的替身杉目太郎行信。義經首級浸在酒中,送達鎌倉花了四十多天,因此根本無法分辨是不是本人——這是支撐傳說的「間接證據」。
到了明治時代,甚至出現了義經渡海到大陸、成為成吉思汗的說法。學術上當然予以否定,但盛岡報恩寺的五百羅漢中,有一尊被稱為「忽必烈(成吉思汗之孫)」的雕像,義經迷或許會忍不住想去看看他的臉(參見傳說與都市傳說)。
史學上對義經北行傳說持否定看法。但這個傳說能在如此廣大的範圍、以如此具體的形式流傳下來,本身就是反映東北人民同情弱者、以及對中央權力複雜情感的珍貴文化。